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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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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意识像是从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深海里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闻到一股熟悉的、属于我被褥的气息。然后是听觉,捕捉到一种极其规律,细微的“呼——呼——”声,好像是有人在轻轻扇着风。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富冈义勇先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正坐在我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竹骨纸面的团扇,一下一下,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专注地,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扇着风。微凉的风驱散了夏末午后阁楼里残留的闷热,也让我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嗯……

是富冈先生在给我扇风啊。

那张总是没什么波澜、甚至常常显得有些呆板的脸,此刻在做着这样细致的事情,不知为何,竟让我觉得有点……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中暑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

似乎察觉到我视线的聚焦,富冈义勇扇风的动作顿了一下,立刻转过头来。那双蓝色眼眸对上我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醒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怎么样?”

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感觉那种恶心和剧烈的晕眩感已经消退了大半,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脱后的无力,但精神确实好了很多。

“没事了,”我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有些沙哑,“好像吐完之后又睡了一觉,反而感觉轻松多了……” 这倒是实话,之前那种脑袋像是被塞满湿棉花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记忆回笼,我想起晕倒前混乱的那一幕,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阁楼里只有我和富冈先生。“炭治郎呢?”我问道。

富冈义勇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简短地回答:“在下面。和不死川……说话。”

说话?我愣了一下。以炭治郎那孩子刚才愤怒的样子,还有不死川先生那暴戾的状态,真的只是说话那么简单吗?不过既然富冈先生这么说,想必局面是控制住了吧。

“哦哦。”我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果然……不死川先生是你们在组织里的同事,对吧?” 看他们之前那熟稔(虽然充满火药味)的态度,以及炭治郎直接叫出他姓氏的样子,这个猜测基本可以坐实了。

富冈义勇又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才低声应道:“……嗯。”

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懊恼。果然是因为我多管闲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才触及到了那位不死川先生的底线,让他那么生气,甚至动了手。虽然他那反应激烈得超乎寻常,但终究是我先妄加揣测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

“那个,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得去跟不死川先生道个歉……”

说着,我就想掀开被子下床。无论如何,因为我的多嘴而激怒别人,还搞得场面那么难看,道歉是必要的。

然而,我的脚还没沾地,手腕就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轻轻扣住了。

我扭头,对上富冈义勇不赞同的目光。

“要休息。”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手指虽然只是轻轻搭着,却带着让我无法挣脱的力道。

“我真的感觉好多了,”我试图解释,晃了晃还被他握住的手腕,“而且……我想下楼喝杯水,喉咙很干。”

富冈义勇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纠结。他看了看我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的脸色,又看了看我干涩的嘴唇,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但立刻站起身,一副要跟我一起下楼的架势。

“我陪你。”

“……好吧,谢谢富冈先生。”

我有些无奈,又有点被他这种笨拙的关心触动,只好在他的照看下,慢吞吞地、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下了楼梯。

楼下店铺里,气氛有些微妙。

炭治郎和不死川实弥分别站在柜台的两头,隔着一段距离。炭治郎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严肃,而不死川实弥则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此刻那标志性的白色刺猬头似乎都显得有些耷拉。

听到楼梯的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店长姐姐你醒了!”炭治郎立刻结束了谈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几步就冲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

而站在原地的不死川实弥,在看到我时,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表情极其复杂,凶狠褪去后剩下的是浓重的尴尬、懊悔,以及某种我无法解读的茫然和局促。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目光游移地落在墙角,好像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我被不死川先生这反应弄得也有些不知所措。预想中的怒火或者冷语都没有,反而是……这种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类般别扭又尴尬的样子,让我感到一时迷茫。

“我没事了炭治郎,谢谢你。”我对着炭治郎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不死川实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道歉——

然而,还没等我发出一个音节,不死川实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速度,一把拉开店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哐当!”

店门被他有些粗暴地推开又弹回,发出不小的声响。

“……”

我彻底懵了,张着嘴,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店门,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又是什么发展。

炭治郎看着关上的店门,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拉过我的手,把我带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店长姐姐,你先好好坐着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系上围裙(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熟练的就系上了),钻进厨房,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听不死川先生说你是中暑了,那我就做点清淡的荞麦面给你吃吧,吃点东西恢复得快!”

我愣愣地应下:“……好。”

这时,一杯温水被推到了我面前。是富冈先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倒好了水,正静静地看着我。

“谢谢。”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了很多。

我坐在吧台边,看着炭治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动作利落地烧水、准备配料,嘴里还念叨着要做得清淡些、好消化些。富冈先生则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高脚凳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存在本身就无声地提供着支撑。

一种奇妙的、带着点恍惚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鼻子竟有些微微发酸。

很久没有这样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着了。

之前同样是生病,同样是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但在那后来只剩争吵的家里,等待我的往往只有冰冷的寂静,或者是父母争吵时穿透门板的噪音。关心和照顾在那座房子里,是比阳光更稀缺的东西。生病,似乎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和不被需要的证明。

后来独自生活,生病更是成了必须独自咬牙硬扛的战役,昏天暗地地睡,饿到胃痛才想起吃饭,或者干脆不吃,等着身体自己慢慢熬过去。

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身体的脆弱,习惯了在需要依靠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

可是现在……

我小口啜饮着富冈先生递来的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被抚慰的暖意。

不再是独自一人硬扛着头痛和恶心,挣扎着去倒水,或者干脆不吃不喝地蜷缩在床上等待不适过去了。

这种被细致关心、被稳稳接住的感觉,真的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我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发出龟裂的声响。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水汽熏到眼睛,用力眨了眨,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在这种时候,因为这种理由哭出来,也太丢脸了。

后来吃面的期间,我几次忍不住想开口问问关于不死川先生的事情,比如他和他弟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反应会那么大,炭治郎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但每次我刚起了个头,炭治郎就会立刻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飘忽,要么就是生硬地转移话题,问我面要不要加葱,汤咸淡如何,那副硬着头皮、明显不擅长撒谎又不想欺骗我的样子,实在让我于心不忍再追问下去。

最终还是富冈先生结束了这个话题。在我第二次试图开口时,他直接往我面前放了一小碟腌渍梅干,言简意赅地说:“吃饭,休息。”

“……哦。”我看着那碟乌梅,又看看富冈先生没什么表情却自带终结话题气场的脸,只好把满腹的疑问暂时咽了回去,低头专心吃炭治郎做的荞麦面。

算了,他们那个行业或许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言的规矩或苦衷吧。既然他们不想说,我又何必苦苦追问,让大家都为难呢。

最后,炭治郎和富冈义勇几乎是亲眼看着我重新躺回阁楼的床上,并且再三确认我没有再头晕想吐的迹象后,才准备离开。炭治郎还在楼梯口还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店长姐姐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看你!有什么事就让鎹鸦……啊不是,就……就好好休息!”富冈先生虽然没说话,但也用眼神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看着他慌忙改口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知道啦炭治郎妈妈。”

炭治郎脸一红,嘟囔着“我才不是妈妈”,这才和富冈义勇一起离开了。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这几天里,小店并未因我的不适而彻底冷清。相反,我生病的消息(虽然只是中暑,但在我身体内引发的连锁反应让我还是有些垮了)似乎在他们的组织里传开了,各种形式收到的关怀,让我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心里涨满了酸涩又温暖的感动。

炭治郎几乎是每天必到,有时带着祢豆子,有时独自一人。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絮絮叨叨说很多话,而是默默地帮我打扫店铺,擦拭桌椅,或者只是坐在一旁,确认我脸色是否好转,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富冈先生也来过两次,依旧沉默,但会带来一些品相很好的鲜鱼放在厨房的水盆里,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一会儿,确认我无碍后便起身离开。

炼狱先生和蜜璃小姐一起来探望,提着一盒据说是蝶屋特制的、效果极佳的营养剂,包装上还贴着蝴蝶忍小姐清秀的字条:“这是给身体补充营养的药剂,请按时服用,注意休息”。

炼狱先生洪亮的嗓门在阁楼下响起,关切地询问我的状况,再三叮嘱“务必保重身体”,那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却奇异地驱散了不少病中的萎靡。

蜜璃小姐则塞给我一个她亲手绣的、针脚有些歪扭却充满心意的平安符,粉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店长姐姐……我很早就觉得你脸色不怎么好了,一定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那些常来的年轻队员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也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们来吃饭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吃完后会默默地把碗筷收拾得格外整齐,甚至有人偷偷在柜台留下几包据说能安神的干花,等我发现时,人早已跑没影了。

妓夫太郎和梅得知我最近身体不好时,在某个傍晚出现在了店门口。

梅怯生生地将一小篮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水珠的野莓放在门槛上,小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躲到哥哥身后。妓夫太郎脸上有些别扭,只是生硬地说了句:“……这个,甜的,给你。”

然后不等我回应,他就拉着梅飞快地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里。那篮野莓个头不大,却颗颗饱满,酸酸甜甜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像细碎而温暖的光,一点点驱散了我病中那点残留的阴郁和孤寂感。几天静心修养下来,我的身体总算彻底恢复了元气,那种令人沮丧的虚脱无力感和偶尔袭来的晕眩都消失了,胃口也回来了不少。

今天晚上,我送走了最后几位踩着夕阳余晖来吃饭的队员后,开始照例打扫店铺。拿着抹布擦拭着吧台,看着空荡荡的桌椅,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店里的客人时间上似乎总有些规律。大多集中在清晨、中午和傍晚前,像炼狱先生、蜜璃小姐他们,总是挑着饭点来。而入夜之后店铺就几乎总是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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