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一张轻飘飘的便利贴，居然能引发如此诡异的气氛。

我看着不死川先生骤然僵硬的背影，那宽厚得似乎能扛起一切的肩膀，此刻却绷紧得像一块被冻结的石块。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这反应……太不对劲了。那张从留言板上飘落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什么？我看到他的反应绝不仅仅是被吓了一跳那么简单。

就在我脑子里胡乱猜测的时候，面对我的不死川先生，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捏着那张纸条的左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就那样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手里那张小小的纸片，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突然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幽灵，一个他绝对无法承受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幻象。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扭曲。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不死川先生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眼看了过来。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耐和凶悍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某种剧烈翻涌的、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震惊、痛楚、茫然，还有一丝极其脆弱的、好像一碰即碎的微光，在他眼底急速闪烁，又被强行压下。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最后，不死川先生看向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能不能……给我？”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卑微的索取。

我愣住了。

给他？一张掉下来的便利贴？

我皱起眉头，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反应太不寻常了。难道这便利贴是他认识的人写的？还是他一直在找的人留下的信息？可是便利贴墙是客人们留下的回忆和心情，虽然杂乱，但每张都承载着某个瞬间的痕迹。随意给人，似乎不太合适。而且，万一写这下这张便利贴的人哪天回来还想看看呢？

“抱歉，不死川先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拒绝。毕竟这是客人留在店里的东西，虽然掉了，但按理说也不该随便给人，“这大概是之前哪位客人留下的，我不太方便直接给您。如果您认识写这个的人，或许可以……”我可以帮他问问是谁写的——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的眼神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听到我的拒绝，不死川先生眼底那丝脆弱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的语气，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叫，不死川实弥。”

然后，他像是怕我不明白，或者是为了增加说服力，猛地将手中那张一直被他紧紧攥着的便利贴转了过来，将写有字迹的那一面，用力地几乎要怼到我眼前。

“这上面写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是我的弟弟，不死川玄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嫩粉色的纸片上。

纸张有些皱，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是我帮忙写下的：

【好好训练，必须早点见到哥哥】

落款处，是三个稍小一些，却同样认真的字：

【不死川 玄弥】

不死川……玄弥……

这个名字，很耳熟。

非常耳熟。

我盯着那个署名，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模糊的、身材高大壮实、发型奇特、眼神有些凶恶却又透着别扭执拗的男生的身影，伴随着这个名字，如同褪色的照片般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他好像……来过店里几次，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吃饭，在一次吃完后会像其他队员一样，认真地叫我帮忙写下便利贴贴上墙……

对了，炭治郎！炭治郎跟我提起过这个名字！

“……”

记忆猛地回溯到几周前的某个傍晚。

灶台上炖着萝卜，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炭治郎趴在吧台上，他应该是刚结束什么任务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尘土，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看上去疲惫却依旧眼神明亮。祢豆子安静地坐在我特意为她缝制的软垫上，小手摆弄着我从杂货店淘来的简易拼图玩具。

“店长姐姐，我跟你说——”炭治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充满分享欲的活力。

我一边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防止粘底，一边随口应着：“嗯？说什么？”心里却有点感慨，炭治郎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单纯地叫一声，等我回头看他，他就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灿的笑容。

不过我一点也不反感，反而挺喜欢他这样。至少他不会像刚认识时那样，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鞠躬道歉，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了。

那天，炭治郎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琐碎的小事，训练时的辛苦，善逸又怎么吵闹了，伊之助差点把训练场的屋顶掀了之类的。然后，不知道话题怎么拐的，他说起了玄弥。

“说起来店长姐姐，我有点担心玄弥……他来过店里吗？”炭治郎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玄弥？”

“嗯，就是不死川玄弥，是不死川先生的弟弟。”炭治郎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肯定的钦佩，“玄弥他是个很努力的人！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凶，说话也不太好听，但他为了变强，为了能站在他哥哥身边，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可是不死川先生他好像一直对玄弥很排斥，甚至……”炭治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好像根本不想看到他一样。我有点担心他们……明明是兄弟，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玄弥他，其实非常非常在意他的哥哥啊……”

我当时正忙着尝汤的咸淡，听到这里，忍不住转过头，用空着的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啊，怎么整天都在担心其他人的事呢？跟个爱操心的老太太一样。”

炭治郎捂着被敲的地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我叹了口气，一边关小火，一边随意说着：“如果是兄弟的话，我觉得是没什么不能说开的啦。血浓于水，有时候看起来的矛盾，或许只是彼此都不擅长表达而已。找个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说不定就好了呢？”

炭治郎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店长姐姐说得对！希望玄弥能和他哥哥早点把话说开，和好如初！”但紧接着，他又鼓起了脸颊，语气变得气呼呼的，“不过，我还是不会原谅不死川先生的！因为他之前伤害过祢豆子！这点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那时祢豆子似乎听到了哥哥的话，歪着头，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声音，像是在疑惑。

回忆的画面退去，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炭治郎那洪亮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声音，脑子还因为快速回溯而有些嗡嗡作响。

不死川玄弥……是那个孩子。是炭治郎口中，那个和哥哥关系不好、努力想要得到认可的孩子。

而此刻，他的那位哥哥，正坐在我面前，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弟弟心愿，已然有些泛旧的便利贴。

“喂。”

不死川实弥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