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不死川实弥想过决战那天到来会是什么样。

或许是在某个血月当空的夜晚，与无惨狭路相逢，拼尽最后一滴血，要么同归于尽，要么被撕成碎片。又或者，是在某个黎明将至的时刻，看着那该死的鬼王在阳光下化为灰烬，而他自己也倒在废墟里，像无数先行一步的同伴一样，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反正，他从未设想过之后。

“之后”这个词，对他而言轻飘得像灰烬，又沉重得如同墓碑。他的人生，从母亲异变那个血腥的夜晚起，就被强行拧上了一条笔直向下的轨道，通往复仇与毁灭的终点。沿途的风景只有飞溅的污血、断裂的肢体、不断堆积的同伴的尸体，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日夜燃烧、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焚尽的恨火。

他恨透了鬼，恨透了那个将他记忆中温柔的母亲扭曲成嗜血怪物的存在，恨透了夺走匡近的鬼，恨透了这世间一切以人类血肉为食的肮脏东西。

每一次挥刀，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都像是他灵魂的嘶吼，每一次斩下鬼首，喷涌的血液都无法浇熄他心头的烈焰，反而像是添入炉灶的薪柴。活下去，杀下去，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或者杀尽最后一只鬼——这几乎成了不死川实弥存在的全部意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偏执。

所以，当无惨那庞大，令人作呕的躯体真的在初升的朝阳下发出凄厉的尖啸，最终彻底化为飞灰时；当刺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这片刚刚经历过地狱的焦土，将残存的血污照得发亮时；当周围幸存的、个个带伤的同伴们爆发出混杂着狂喜、痛哭、以及某种难以置信的虚脱的呐喊时——

不死川实弥只是躺在地上，面朝着天空。

日轮刀还紧紧握在手中，刀身布满了崩口和干涸的血迹，沉重得几乎要拖垮他的手臂。身上数不清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有些深可见骨。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视野里是模糊晃动的光影，还有隐成员们焦急和挂满泪水的面容。他们的手在他身上快速动作着，止血，包扎，注入药物。

不死川实弥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身体冷得厉害，尘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在他脸上和身上结成硬壳，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墓里挖出来的残破不堪的雕像。

这种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感，如同极地冰潮，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他冻结。

恨意。

那支撑了他无数个日夜、撑起他残破人生的恨意，那驱动着他一次次从地狱边缘爬回来，挥舞着利刃冲向更深处地狱的恨意，突然间……失去了目标。

轰然倒塌。

不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不是胜利的狂喜，甚至不是悲伤。那些过于鲜明的情感，似乎早已在连年的厮杀中被消耗殆尽，磨损成了粗糙的沙砾。剩下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空洞。就像一台一直以极限功率运转的机器被骤然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齿轮、轴承、活塞，都在瞬间停止了转动，留下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阳光刺眼得让他想要闭上双眼，永远不再睁开。

就这样死去吧。他想着。

不死川实弥知道自己命硬，从小就是。

在还没有日轮刀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用身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菜刀、铁锅、甚至摔碎的碗碟碎片，去跟那些散发着腥臭的怪物搏命。在发现自己拥有对鬼极具诱惑力的稀血后，他更是毫不犹豫地将这具身体当成了最有效的诱饵和武器，一次次割开自己的皮肉，用滚烫的鲜血吸引那些贪婪的东西，再将它们引入陷阱，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将它们撕碎，捣烂。

他就像野草一样从尸山血海里一次次长出来，身上添了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疤，旧的未愈，新的又添，内脏也不知道碎裂又愈合了多少次。蝶屋的蝴蝶忍经常一边处理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边带着冰冷责备的语气说：“不死川先生你真是太乱来了，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崩溃的。”

可笑的是，他就是活下来了。

像个诅咒，又像个奇迹。

活到了鬼王伏诛，黎明到来的这一天。

活到了……这个没有鬼需要再斩杀、没有仇恨需要再燃烧的、“之后”的未来。

然而，这个用无数队士们的血肉和灵魂堆砌出来的未来，对他而言却沉重得像一副全新的、更加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时。

他的弟弟，玄弥。

那个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用满是崇拜和依赖的亮晶晶眼神望着他的弟弟。那个因为他的疏远和冷语而想要证明自己、最终也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个血腥世界的弟弟。那个……在最终决战最惨烈的时刻，为了给他创造那转瞬即逝的机会，不惜吞噬鬼的血肉、让自身异化成非人怪物，承受着巨大痛苦，最终在他怀里，如同风化的沙堡般，一点点破碎、消散、化作虚无的弟弟。

他唯一的亲人，活在世上唯一的牵挂，玄弥。

玄弥消散前的最后时刻，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意识模糊，却像回到了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他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力气跟他说：

“哥…哥哥……对不起……我那…时候……骂了……哥哥……”

“对不起……哥哥……老是给你…添麻烦……对不起……”

那一瞬间，不死川实弥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下一秒被用力捏碎。比腹部那道几乎致命的伤口还要痛上千倍万倍，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你才没有给我添麻烦！你怎么能死！你怎么可能比我先死！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修补他弟弟逐渐消散的身体。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弟弟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阳光下迅速消融的冰雪。

滚烫的、带着咸腥味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他本就不清的视线。不死川实弥哭了。他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混入身下的血污之中。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该死的命运。

“神明我拜托你……请你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弟弟，我求求你啊！！！！”不死川实弥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伤疤。

“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玄弥最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最后的话连同他，一起化作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消散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虚幻的触感，下一刻，便空空如也。

“不，不——啊啊啊啊玄弥啊啊啊啊啊！！！”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从不死川实弥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他徒劳地向着玄弥消失的地方伸出手，抓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这个废物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人生！是我用所谓的保护把你推得更远！是我把你卷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玄弥？！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他本该有平凡却安宁的生活……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个满手肮脏血腥、除了杀戮一无是处、连自己弟弟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巨大的悲痛和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自责与负罪感，在那一刻将不死川实弥彻底吞没。那是一种比任何鬼造成的物理伤害都要剧烈千百倍的疼痛，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位置，然后残忍地绞拧。

他宁愿当时被撕碎的是自己，宁愿代替玄弥承受那魂飞魄散的结局。

可是，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