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命,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它是玄弥换来的,是匡近换来的,是主公大人、炼狱、伊黑、蝴蝶,是无数连名字都未曾知晓的队士们前仆后继、用血肉铺就的求生之路。他背负着如山如海的血债与期望,像一具被无数亡魂驱动的行尸走肉,苟活了下来。
算了。不死川实弥常常在深夜,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无声地对自己说。反正像自己这样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家伙,时日也不多了。这具破烂的身体,积攒了太多的暗伤,透支了太多的生命力,能活多久是多久吧。等到了那边,再跪在他们面前,磕头赔罪吧……如果,还有“那边”的话。
产屋敷一族留下的抚恤和财产,丰厚得超乎想象,足以让他挥霍几辈子。可不死川实弥看着那些冰冷的钱币和地契,只觉得茫然。
它们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无法换回逝去的生命,甚至无法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像一艘失去了航向和动力的破船,在平静却绝望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浮。最终,他回到了那个早已在记忆中荒芜、承载了他最初也是最终噩梦的老家。简单地修缮了漏雨的屋顶和破损的门窗,住了下来。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陈旧和死亡的气息,意外的,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生活,骤然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喧嚣和危险,变得死水一般平静。
没有需要午夜斩杀的鬼,没有需要紧急驰援的任务,没有需要绷紧神经警惕的阴影。日复一日,只有空荡荡、回荡着自己脚步声的房屋,寂静得可怕的走廊,以及仿佛被无限拉长、失去了刻度的时间。
噩梦,成了不死川实弥新的日常。
它们不再关于战场上的厮杀,而是变得更加诡谲、更加刺痛他的心。有时会梦见母亲用那双温柔的手为他整理衣领,哼着熟悉的童谣,下一秒却突然面容扭曲,獠牙毕露,嘶吼着扑向他;有时会梦见匡近勾着他的肩膀,没心没肺地大笑,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在自己眼前被恶鬼撕扯得支离破碎;有时会梦见主公大人端坐在和室,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他,沉稳地布置着任务,那声音却如同浸水的磁带,逐渐扭曲、变调,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最常梦见的,还是玄弥。
梦见他还很小,迈着短腿跟在自己身后,脆生生地喊着哥哥,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顶上,然后,就在他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玄弥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一点点地,在他绝望的注视下,化为虚无,只留下掌心冰凉的触感和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
不死川实弥常常在深夜骤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榻席。失落感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将他淹没。
眼前这安稳的、平静的、没有厮杀声的生活,好像才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脆弱得不堪一击。不死川实弥总觉得下一秒,那代表紧急集结的鎹鸦的凄厉叫声就会划破夜空,他又要拿起那柄日轮刀,投身于那个血肉横飞、永无止境的地狱。
两年。
时间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不紧不慢地,流淌了两年。
两年,似乎足够让很多东西沉淀,让尖锐的棱角被磨平。他和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能气死人的富冈义勇,关系莫名缓和了不少。灶门炭治郎那个精力过剩的小子,倒是持之以恒地定期寄信过来,信纸总是被写得满满当当,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和祢豆子搬到新地方的见闻,隐退后开垦的田地,还有鳞泷左近次先生、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以及其他幸存同伴们的零星消息。那小子字里行间都充满了蓬勃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生机和对未来的热切期盼,像一团温暖却灼人的火焰。
可不死川实弥看着那些信,只觉得隔阂和近乎的无措。
他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窟窿,空落落的,无论灌下多少酒,无论度过多少个日夜,都无法填满。那窟窿里日夜不停地呼啸着名为孤独和迷茫的冷风,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他发现自己开口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可以不对着空气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与人接触的本能,仿佛也在那三年的血腥厮杀和其后的自我放逐中,一点点退化、萎缩。他常常只是独自坐在村庄外,看着不远处那棵半枯的老树,看着天空从单调的湛蓝逐渐染上橙红,再一点点沉入死寂的墨黑,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不死川实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一切——仇恨、责任、守护某人的执念,都在胜利的那一刻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废墟。他站在废墟中央,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清理,更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一个叫做生活的东西。他像一个被突然抛入陌生世界的婴儿,失去了所有赖以生存的本能和方向。
这天,不死川实弥依旧是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有些过于灿烂,刺得他眸子微微眯起,眼角的疤痕在强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下意识地避开人群,拐进了一条看起来安静些的小路。然后,他的目光被路边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毛色不算干净,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它正懒洋洋地趴在一家小店门旁的阴影里,肚皮贴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地面,尾巴偶尔悠闲地扫动一下,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不死川实弥喜欢小动物。
这个认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在他那充满血腥和暴力的过往中,这一点点柔软的、几乎被遗忘的喜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小时候,在母亲还没有变成鬼,家里尚且有一丝温情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喂养附近流浪的猫狗。它们不会用惊恐或厌恶的眼神打量他脸上日益增多的伤痕,只会用湿漉漉的鼻子小心翼翼地蹭他带着伤疤和厚茧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而信任的呼噜声。
那种纯粹的温暖触感,曾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慰藉。只是后来,血腥的生活将他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他主动远离了这些柔软的东西,好像触碰它们都会玷污那份短暂的美好。
此刻,看着这只毫无防备、在阳光下打盹的小狗,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极淡地掠过他眼底。
不死川实弥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犹豫了一下,他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于他这样常年保持战斗姿态的人来说,甚至有些生疏。他伸出那只布满各种伤痕、指节粗大、曾经无数次握紧日轮刀斩鬼的手,有些迟疑地、轻轻落在了那只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上。
指尖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还有生命特有的、轻微的起伏。小狗被惊动了,微微动了动耳朵,睁开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了看他,并没有害怕或躲闪,反而伸出粗糙温暖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陌生而又遥远的暖意,顺着指尖的神经,细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他早已冰封的心脏深处。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摸过这样温暖的、活生生的、对他毫无敌意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疲惫和沙哑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这片刻的出神:
“那个……爷爷,您别一直蹲着,这样对您老人家脊椎不好。我去把店里的椅子搬出来给您坐吧,刚好可以晒晒太阳……”
爷爷?
不死川实弥抚摸的动作猛地一僵,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恼怒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他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的年轻女人。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油烟和食物混合的气味,像是这家小店的店主。
“你……”他压抑着瞬间涌起的不悦,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突如其来的怒气而显得更加低沉沙哑,甚至有些刮擦耳膜,“叫谁爷爷?”
那女人显然被他猛然转过来的脸和脸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吓到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血色尽褪。然后,在不死川实弥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竟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滚烫的地面上,表情呆滞,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抱、抱歉……”她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尴尬,“我…我不知道你不是老爷爷……”
不死川实弥看着她这副蠢得像鸵鸟一样的反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冷哼,懒得再跟这种被吓破胆的普通人计较。他正准备站起身,拍拍裤子走人,远离这莫名其妙的麻烦。
却见那女人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然而身体刚起到一半,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眼神开始迅速涣散,失去了焦点。
啧,麻烦。
不死川实弥眉头死死拧紧,心中暗骂。
然后,在他大脑做出明确指令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在那女人眼睛一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向前晕倒的瞬间,他长臂一伸,在她彻底摔在坚硬地面之前,一把捞住了她轻得有些过分的身体。
入手处是异常的高温,隔着薄薄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中暑了?还是生了重病?
不死川实弥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女人,又抬眼看了看旁边这间挂着“休业中”牌子,看着毫不起眼的小店,锋利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真是……麻烦透了。
他啧了一声,认命般地将怀中轻飘飘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