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有时我会想,记忆这东西是否也遵循着某种物理定律。越是久远,越是想要遗忘的片段,反而像沉入水底的顽石,在某个不设防的深夜就会借着梦的浮力重新翻滚上来,带着黏腻和腥气。
我又看见了那些画面。
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碎裂尖锐的片段,像劣质放映机卡顿播放的老旧胶片。母亲额头蜿蜒而下的血迹,颜色是那样鲜艳得不真实,就像泼洒的廉价颜料,狠狠烙在我的视网膜上。父亲扬起的巴掌带着风声,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
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刺耳。而我自己像个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虫子,徒劳地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我想冲上去,想拦住父亲,想扶起母亲,想捂住弟弟的耳朵……可脚像灌了铅,手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然后,父亲那双猩红的、充斥着暴怒和失控的眼睛转向了我,下一个巴掌带着风声甩了过来——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肋骨。额头上是冰凉的汗,黏住了散乱的发丝。阁楼低矮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模糊的轮廓,额角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一巴掌的幻痛。
真是……见鬼了。
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那些破事怎么还阴魂不散。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不是这样的。也曾在夕阳下并肩散步,也曾有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温情时刻。怎么后来就像两瓶过了保质期的劣质罐头,从内里开始腐烂、变质,最终只剩下刺鼻的酸臭和坚硬到无法下咽的残渣?难道爱情的保质期比便利店打折的面包还要短吗?还是说婚姻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消耗的慢性自杀?
我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不愉快的残影。窗外阳光刺眼,看天色居然已经是下午了。这一觉简直睡得天昏地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我浑身都湿透了,黏糊糊的难受。脑袋更是晕晕乎乎,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喉咙干得冒火,胃里隐隐有些恶心。
估计是中暑了,我心想。这破天气,加上刚才那个噩梦,简直是雪上加霜。
??
我挣扎着爬下床,脚步虚浮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楼下店铺空荡而寂静,只有阳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
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但脑袋的晕眩和沉重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反而因为突然摄入大量水分胃里一阵翻搅。
家里没有备解暑之类的东西。看来得出去买一趟了。虽然极度不想动弹,但总比晕倒在家里没人知道强。
我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解开门锁,有些费力地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推开——
“哗——”
下午灼热的阳光瞬间如同熔化的金属液体,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我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了起来。视线模糊了一瞬,才勉强适应这过分明亮的光线。
然后,我看到店铺门旁边的阴影处,蹲着一个身影。
看背影,是个白头发的……老爷爷?他穿着最常见和普通的深蓝色日常和服,此时背对着我,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逗弄着什么东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哦,是土土啊。
我心下了然。那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流浪来的小土狗,黄白相间的毛色,经常在这一带出没。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我这家小饭店,大概也就只有它是常驻的活物了。因为它总是灰头土脸,加上是再普通不过的中华田园犬,我就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土土。
它偶尔会溜达进店里串门,蹭点吃的喝的,那些常来的客人们似乎也挺喜欢它,炼狱先生会洪亮地夸它很有精神,蜜璃小姐会把自己的肉食分给它一点,甚至富冈先生(我猜他很喜欢小动物)因为它的靠近嘴角都上扬了三个像素点。
看这情形,这位老爷爷是在逗狗?
我强忍着脑袋的晕眩和不适,走上前几步,尽量用还算客气的语气开口:“那个……爷爷,您别一直蹲着,这样对您老人家脊椎不好。我去把店里的椅子搬出来给您坐吧,刚好可以晒晒太阳……”
我话音未落,那个蹲着的老爷爷闻声,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了头。
“……”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在那一刻凝固成了某种极其愚蠢的样子。
预想中布满皱纹,慈祥和蔼的老人面孔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相当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凌厉英俊的脸。
白色的短发如同刺猬的尖刺般根根直立,显得桀骜不驯。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深刻分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几道纵横交错和狰狞的深色伤疤,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颌,为他本就硬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骇人的凶悍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是罕见的深紫色,此刻正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锐利地盯在我身上。
“你……”他开口了,声音是与他外表相符的、带着点沙哑的低沉,语气极其不善,“叫谁爷爷?”
我:………………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一片空白。冲击力过大,加上原本就中暑晕眩,我双腿一软,竟然控制不住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屁股上传来的痛感和地面的灼热让我稍微回神,但看着眼前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尤其是那几道让我越看越觉得眼熟的伤疤……是在哪里见过吗?难道也是炼狱先生他们那些同事之一吗?
“抱、抱歉……”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不知道你不是老爷爷……”话音刚落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我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那位白发帅哥(现在确认了绝对不是老爷爷)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倒是没再说什么斥责的话,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想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挽回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尊严。然而刚一用力,那股强烈的晕眩感就如同海啸般再次袭来,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色的星星在黑暗中乱窜。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行,站不起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聚焦在那双不耐烦的深紫色眼眸上,然后,那点影像也彻底被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断线的前一秒,我模糊地想。
这下真的丢人丢大了……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带着一身黏腻的冷汗和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凉的吧台上,脸颊贴着木质台面,触感倒是意外的舒服。额头上敷着一块微凉的湿毛巾,侧头一看,手边不知被谁放了一杯清水,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灯光的倒影。
我有点懵,撑着发软的身体坐直,毛巾从额头滑落。环顾四周,店铺里静悄悄的,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柜台旁边那面贴满五颜六色便利贴的木板上。
那个白发的、脸上带着骇人伤疤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透着寒意的刀,一动不动,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像是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宽阔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眸扫过我,声音依旧是那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醒了?”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喉咙还有些干涩:“嗯,谢谢你。”
我知道,肯定是他把我这个晕倒在店门口的麻烦精拖了进来,还给我敷了毛巾,倒了水。虽然他那张脸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做这种琐碎好事的人。
那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右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挠一挠那头刺猬般的白发。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