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窗外灰蒙蒙的，雨水淅淅沥沥。

灶台上的小米粥已经熬到了火候，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粘稠的泡泡，米油被充分熬了出来，金黄浓稠，散发着谷物最朴实的暖香。另一个锅里煨着鸡汤，撇净了浮油的汤面清澈见底，几块炖得骨肉分离的鸡肉沉在底下，汤面上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和薄薄的姜片。

热气盘旋着上升，模糊了眼前一小片视野，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发呆。

……说起来，以前好像也喝过这样的粥。

那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还没离婚，家里似乎也曾有过短暂的、称得上“家”的轮廓。有一次我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浑身滚烫。母亲就在厨房里守着一锅小米粥，用小火慢慢地煨，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父亲那时候还会耐心地抱着我，他的手掌很大，有点粗糙，会笨拙地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嘴边。粥很烫，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和父亲算不得熟练却足够温柔的哄劝。

而这点稀薄到几乎快要褪色的温暖，后来就和摔碎的瓷碗和父母激烈的争吵一起消失了。

现在想想，人真是健忘的生物，连曾经拥有过什么都记不真切。

物是人非，再想起这些时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泛起一阵带着涩意的微痛，不剧烈，却绵长。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些早已失去的、关于家的模糊印记，才会让我对眼前这些在风雨里飘摇的孩子们，总是硬不起心肠，忍不住想为他们撑起一小片屋檐，哪怕只是暂时的。

“店长姐姐，这个好香啊……”

炭治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厨房门口，像只被香气勾来的犬科动物。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锅里翻滚的鸡汤和小米粥，鼻翼微微翕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纯粹的渴望。

“是小米粥和鸡汤，”我搅动着锅底，防止米粒粘锅，“生病的人肠胃弱，吃这个最好消化，也养人。”瞥见他眼巴巴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关于过往的怅惘被冲淡了些，又补了一句，“煮了很多，也有你的一份。你最近跑来跑去的，也是该补补了。”

炭治郎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里面的光芒几乎要实体化迸射出来，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用力地像是要表达无比郑重感谢似的点头：“真的吗？太感谢您了店长姐姐！”

我感觉他如果有尾巴，此时此刻肯定已经摇成了高速旋转的螺旋桨，能把地上的灰尘都扫干净。

“去把他们叫下来吧，”我对他示意了一下楼上，“粥和汤都要趁热吃，凉了效果就差了，也有腥气。”

“是！我这就去！”炭治郎洪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啪嗒啪嗒地、带着一股旋风般的活力跑上了楼。老旧的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呻吟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我盯着天花板上被震落的细微灰尘，心里盘算着修这楼梯又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

??

没过多久，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前前后后地从楼梯上传来。炭治郎率先在吧台边坐定，依旧是那副充满期待的模样。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瘦得让人心惊的男孩，他换上了炭治郎的一件旧衣服，过于宽大，更显得他像根在风中摇晃的芦苇。脸上那些仿佛烙印般的斑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低垂，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局促不安，手指紧张地反复抠着粗糙的木制吧台边缘。而他的妹妹几乎完全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苍白纤细的小手死死拽着哥哥后腰的衣料，像受惊的雏鸟。她看起来依旧很虚弱，呼吸轻浅，但比起昨晚死气沉沉的样子，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坐在吧台的另一边，对面是炭治郎，炭治郎的左边依次是那个男孩和紧紧贴着他的妹妹。我把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鸡汤推到炭治郎面前，里面特意放了一个炖得极为软烂、几乎要脱骨的鸡腿。然后把两碗熬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轻轻地推到那对兄妹面前。

“先喝点小米粥暖暖胃，垫垫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等会粥喝完了缓一缓，再把鸡汤喝了。这次炖的时候特意把油都撇干净了，很清淡，一点也不油腻，就是暖暖身子，补充点元气，放心喝吧。”

男孩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温暖米香的金黄色粥羹，眼神里的戒备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犹豫着，伸出那双瘦削、布满了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有些笨拙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便不再抬头，默默地、却极其专注地吃了起来。

旁边的妹妹看到哥哥开始吃了，也学着他的样子，用两只小手勉强捧起那个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米粥，滚烫的粥气熏得她苍白的小脸终于泛起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像雪地里偶然开出的一朵极小极脆弱的花。

炭治郎那边已经捧着碗，毫无形象地“呼噜呼噜”喝起了鸡汤，速度快得惊人，碗里的汤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个大鸡腿被他三下五除二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嚼碎咽了下去。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我忍不住扶额提醒他，这吃相看得我胃疼，“鸡腿好好嚼，别噎着，对胃也不好。”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店长姐姐！”炭治郎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花，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但吞咽的速度和动作幅度丝毫未减。

我支着下巴，手肘撑在冰凉的台面上，看着吧台边这三个埋着脑袋，专心致志对付食物的孩子。

一股复杂的感情涌上来。唉，明明恋爱经验为零，年纪也才二十，怎么感觉自己提前体验了当三个孩子的妈。嗯，如果算上炭治郎背后箱子里那个乖巧安静的祢豆子，那应该是四个。

就在一片只剩下碗勺轻微碰撞和吞咽声的安静中，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突然抬起了头。他那双显得阴沉而疲惫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看向我，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究，声音嘶哑干涩：??

“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粗鲁生硬。语气剥除了所有客套和伪装，带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怀疑。仿佛接受善意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或者背后必然隐藏着陷阱的危险事情。

炭治郎闻言立刻放下已经空了大半的碗，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地看向男孩：“喂！要好好称呼啊！要叫店长姐姐！”

我摆了摆手，示意炭治郎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我看着男孩那双写满了困惑、挣扎，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盼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在我这算不上顺遂甚至有些灰暗乏味的人生里，能给予别人像样的温暖实在有限得可怜。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如果能成为别人无边黑暗中的一星萤火，哪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似乎也能让我自己对“活着”那点模糊而苍白的意义，变得稍微实在，具体那么一点点。

就像以前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楼下便利店那位总是打瞌睡的奶奶总会默默把最后一个热好的饭团塞给我，什么也不说。那种毫无理由和不求回报的善意，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反而最是沉重，也最是轻飘的。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语气平淡，“只是刚好你们倒在了我的店门口，而我，刚好会煮一碗粥，炖一锅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倒在门口吧？”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样子……也太冷了。”

妓夫太郎彻底愣住了，瞳孔有瞬间的放大。

他似乎预想了无数种答案，怜悯、算计、或者别有目的——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苍白，却又让他无法反驳，甚至无从质疑的回答。他沉默了下去，嘴唇紧抿，反复咀嚼和消化这句过于简单的答复，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扣，形成一个更防御的姿态。

安静地吃了几口粥后，我又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别的人吗？等身体养好些了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