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有时候,我觉得人的生命很单薄。
就像一张被雨水打湿又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废纸,脆弱,易碎,承载不了太多重量,风一吹就可能不知飘向何方,最终在某个肮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腐烂。它轻飘飘的,似乎随时可以被任何一股力量轻易撕碎,无论是疾病,贫困,还是仅仅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我们大多数人都像这纸上模糊的字迹,努力想留下点什么,却往往抵不过时间的潮湿与现实的磨损。
就像此刻躺在我阁楼地铺上的这对兄妹,瘦骨嶙峋,浑身脏污,一个高烧昏迷,一个气息微弱,好像生命在他们身上只是勉强维系的一缕细丝,此时此刻在绝望的寒风中摇曳,却又凭着某种惊人的韧性,不肯彻底断绝。那个男孩昏迷前嘶哑喊着那句“救救我妹妹”,像钉子一样楔进我心里。生命如此廉价,却又如此顽强。
我拧干冷水里浸过的毛巾,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带来短暂的清醒。抬头看到在一旁帮忙换水的炭治郎,他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那对昏迷的兄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像是回忆着什么。
“喂,”我不满地用湿漉漉的手背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得他一个激灵,“从刚才开始就老分神,想什么呢?”
炭治郎被我一敲,猛地回过神,眼神瞬间飘忽起来,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几乎可以算作扭曲的笑容,他慌乱地摆摆手:“没、没什么!真的!我只是……只是在想退烧药够不够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显得欲盖弥彰。
炭治郎真的很不擅长撒谎呢。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僵硬姿态,心里默默吐槽。那表情简直像是在脸上用最大号的字写“我有惊天大秘密但是打死也不能说”一样。不过他既然不想说或许有自己的理由吧。开店以来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本就让我困惑不已,也不差这件事了。
我把拧好的毛巾重新折叠好,小心地避开男孩脸上那些深色的斑痕,轻轻敷在他依旧滚烫的额头上,心里沉甸甸的。“刚刚又量了一次,体温还是没怎么降下去,”我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我备用的退烧药也不知道对他这么高的烧有没有用……他妹妹倒是体温稳定些,只是晕过去了。但两个人毫无例外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很严重的营养不良。”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一样。
“店长姐姐,”炭治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能等他们明天醒来再说了。”我直起身,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弯腰而发酸的后腰,“总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家人在哪里……总不能一直这样。”我看向炭治郎,“你明天有别的安排吗?”
炭治郎立刻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语速有点快:“目前还没有接到新的任务!暂时是空闲的!”
我点头:“那我明天休店一天,得去药店再买点强效的退烧药,还有……看样子得买些米粥或者肉汤之类的流食回来。”我指了指地上那对呼吸微弱的兄妹,“炭治郎就乖乖的帮我照顾一下他们,可以吗?主要是注意他们的体温,万一有什么变化……”
“好的!交给我吧!”炭治郎洪亮地回答,眼神坚定,“我会和祢豆子一起好好看住他们的!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我觉得他用词似乎有点奇怪,看住?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照顾,倒像是看守?防备?难道这对兄妹有什么危险?但看着炭治郎那张写满正直和担忧的脸,又不像。我此刻脑子也被疲惫和种种担忧占据,像一团乱麻,索性不再深想。
冷。
清晰记忆的最后,是蚀骨的寒冷,像是无数冰针扎进皮肤,冻结血液。漫天的大雪,白茫茫一片,吞噬了视野,也吞噬了希望。
梅在家里晕倒了,身体烫得像块火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游郭那些混蛋医生根本请不动,就算请来,也不会愿意医治他们这种底层贱民的孩子,绝望就像毒蛇一样缠紧了妓夫太郎的心脏,几乎快要窒息。
他记得自己发疯似的用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布——那些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勉强能称为布料的东西。把妹妹层层裹住,笨拙地背在背上。梅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这重量让他心慌意乱。
妓夫太郎赤着脚,冲进了那片能冻死人的白茫茫里,冻僵的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疼痛早已麻木。
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拼尽全力地跑,向着可能有人的方向,向着可能有光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卑微到泥土里的念头:救救梅,无论谁都好,求求你们,救救她…只要梅能活下来,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是灌满了铅。就妓夫太郎以为自己终于要和妹妹一起,被这片冰冷的白色彻底埋葬时,他在风雪呼啸,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间隙里,看到了一点光。
很小,很微弱,是暖黄色的,从一扇像是门的地方透出来。
是幻觉吗?是死的走马灯?还是……神明终于,哪怕只有一瞬,瞥见了他们这些尘埃?
妓夫太郎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像扑火的飞蛾,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踉跄扑去。
好像推开了一道阻隔……好像……撞入了一个带着食物香气和暖意的空间,好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带着惊讶表情的人影。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好暖和。
这是妓夫太郎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感觉。不是雪地里那种临死前麻痹神经的暖意,而是真实的、从皮肤表层渗透进来,一点点驱散体内冰寒的温暖。他猛地睁开眼,长期在底层挣扎求生养成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身边——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