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喉咙，猛地侧过头，直到看见妹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毛巾。她的呼吸平稳悠长，脸颊虽然依旧瘦削得可怜，但似乎比之前那种死灰般的颜色多了点血色。

妓夫太郎这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无声地喘了口气，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环境的警惕。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非常低矮的空间，头顶是倾斜的、带着木纹的屋顶，看起来站直了都会撞到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这和他记忆中那个永远阴暗、潮湿、散发着腐朽和绝望气味的家，简直是两个世界。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虽然看得出陈旧，却干干净净，蓬松舒适，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柔软。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离他不远处。

一个穿着奇怪格子外褂，有着火红色头发的少年，正靠在一个木箱子旁边，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是睡着了。但那少年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猛地惊醒过来，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瞬间清明，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气氛一时凝固，只剩下阁楼里细微的呼吸声。

妓夫太郎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瘦弱的肌肉，像只龇着牙准备随时撕咬或逃跑的野狗。这少年是谁？这温暖的地方是哪里？他们难道是想对梅做什么？

那红发少年似乎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调整过来，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妓夫太郎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被温和与关切取代。

“你醒了？”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感觉怎么样？先别急着动，好好休息吧。店长姐姐出去买东西了，在她回来之前你们可以先在这里安心待着。”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沉睡的梅，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怜悯。

“你是谁……？”妓夫太郎嘶哑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这里是哪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护在梅的身前，却因为虚弱和头晕而一阵摇晃。

“我叫灶门炭治郎。”少年，也就是炭治郎，他连忙说道，并没有靠近，似乎怕刺激到什么，“这里是一家饭店的阁楼。昨晚你晕倒在店门口了，是店长姐姐把你和你妹妹带上来的。”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昨晚他们被收留的经过，关于那位店长姐姐和自己是如何帮他们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妓夫太郎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和妹妹身上那些脏污发臭和破破烂烂的衣物都不见了，换上了虽然明显不合身但异常干净柔软的旧衣服，以及额头上一直更换的降温毛巾。

炭治郎，饭店，店长姐姐。

妓夫太郎听着，紧绷如岩石的神经被这些陌生又带着善意的词汇一点点撬动，缓慢地松弛下来。

他确实感觉到身体被仔细地擦拭过，那些黏腻的污垢消失了，虽然依旧虚弱无力，高烧让他头重脚轻，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被肮脏和寒冷包裹的感觉，实在好上太多。他低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的妹妹，梅的衣服也被换过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温暖的被子里，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和安稳。他甚至能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是生命依然存在的证明。

一种陌生但酸涩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妓夫太郎的鼻腔和眼眶，让他喉咙发紧，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关。

是得救了吗？真的……有人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不是鄙夷，不是驱赶，而是……收留，擦拭，给予温暖？

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风铃清脆的“丁零”声。

那位名叫炭治郎的少年立刻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信号，猛地站起身：“是店长姐姐回来了！”他动作有些急，起身时咚地一声闷响，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低矮的房梁上，那声音听得妓夫太郎都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看着很疼。

但炭治郎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飞快地揉了揉被撞的地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如同找到主心骨般的欣喜，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然后就啪嗒啪嗒地、脚步轻快地匆忙下楼去，仿佛急于去确认什么，或者分享什么信息。

阁楼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妓夫太郎和沉睡的梅。

楼下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他听不真切，只能模糊分辨出炭治郎那清亮急切的声音，和一个语调温和沉稳的女声似乎在交谈着什么。炭治郎的声音似乎稍微压低了些，像是在汇报，而女声则平稳地回应着，似乎在询问“退烧了吗？”“醒了吗？”之类的话。

妓夫太郎静静地靠在墙边，听着楼下那平淡却充满生活气息的、与他过往世界截然不同的对话。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味，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这一切的温暖，洁净，还有安宁，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充斥着刺骨寒冷、无尽饥饿、恶毒鄙夷的冬天，形成了尖锐到几乎让他心脏刺痛的反差。

妓夫太郎低下头，避开那过于明亮的阳光，看着妹妹安静美好的睡颜，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布满丑陋黑斑和厚重茧子、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污垢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力道，轻轻碰了碰她敷着冰凉毛巾的额头。

是温的。

柔软的，带着生命活力的温度。

他还活着，梅也还活着。

在这个陌生，但温暖得如同幻境一般的、仿佛将他们那个残酷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的小小阁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