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右手。
那只骨节分明、看起来充满力量的手,其中指和无名指的位置,是空荡荡的。
只剩下根部依稀可辨,已经愈合的陈旧疤痕。那缺失的部分像是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强行中断了这只手原本该有的完整形态。
见我的视线在他手上停留,那名白发男子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速而僵硬地把手垂了下去,藏进了和服宽大的袖口里,只留下袖口处一道不自然的凹陷。他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眼神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
短暂的、有些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目光重新投向那面便利贴墙,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墙上的这些字……都是谁写的?”
我虽然心里还在为他缺失的手指和刚才那微妙的气氛感到困惑,但还是顺着他的问题解释道:“啊,这些都是来店里吃饭的客人写的。”
我看他似乎对那面墙有点兴趣,便试探着问:“你……也想写点什么贴上去吗?”
他扯了扯嘴角,那动作牵动了他脸上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冷笑,又或许只是不习惯做出和缓的表情:“不用了。”
男人干脆地拒绝,但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写着“消灭恶鬼”、“饭菜好吃”、“要加油”的便利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释然。
“看来你这店铺开得有些年头了。我以前居然……一点都没听说过。”
我更加困惑了。有些年头?明明才开了两个多月,客源都还是靠炼狱先生他们带来的,怎么就有些年头了?但我看着他这身打扮,最普通的深蓝色日常和服,既不是那些孩子们统一的黑色制服,也没有炼狱先生、富冈先生他们那种独特的羽织外套……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难不成他是那个□□组织里,已经退休了的干部成员?因为退休了,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我这家在他们内部还算火爆的新店?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请问怎么称呼您?”
他看了我一眼,紫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不死川。”他吐出三个字,没有更多。
不死川……听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姓氏。跟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倒是很配。
“不死川先生。”我从善如流地称呼道,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阵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我忍不住扶住了额头,脸色可能也不太好看。
不死川先生貌似看出来了,他皱了下眉,脸上那狰狞的伤疤也跟着动了动。过了一秒,他才有些不情愿地、硬邦邦地开口:“……你需要什么吗?”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声报出了几个草药的名字:“藿香、荷叶、白扁豆……如果有金银花或者薄荷也好。” 这些都是寻常的解暑药材,药店应该都能买到。
不死川先生听完,也没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确认我不是在胡说八道。然后便一言不发,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店门,那背影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点没底。这位看起来脾气暴躁、手上还带着伤残的前(?)□□干部,真的会帮我这个陌生人去买药吗?
然而,没过半小时,就在我趴在吧台上感觉自己快要被晕眩和恶心感再次淹没时,店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是那位不死川先生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些,显然是一路快步赶回来的。他把纸包放在吧台上,推到我面前。
我有些惊讶地打开纸包,里面分门别类地包着几种草药,正是我刚才说的那几样,品质看起来甚至比我平时买的还要好些。
“谢谢……”我再次道谢,声音有些虚弱。
他没什么表示,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药买回来了然后呢”
我强撑着站起来,想去厨房给他示范怎么煮解暑汤。但他看我脚步虚浮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突然开口,语气依旧生硬:“你说,我做。”
我只好靠在厨房门框上,一步一步地指挥他。
“先把那个小陶锅拿出来,接大概三分之二的水,放到那个……对,那个会发热的铁盘子上,拧那个旋钮,往右……对,转到中间的位置……”
不死川先生显然对这些灶具极其陌生。他拿着陶锅的样子像握着一把不称手的武器,拧燃气开关的动作也带着迟疑和笨拙,尤其是那缺失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拿取小件物品时,能明显看到不自然的停顿和调整。他紧抿着唇,脸上那道伤疤也随着他专注的神情而显得更加深刻,像是在进行一场需要耐心的严酷考验。
水烧开后,我让他按顺序把草药放进去。他依言照做,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好像是怕把这些脆弱的植物捏碎了。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小火慢熬。
整个过程里,他几乎一言不发,只是严格按照我的指令行动,偶尔会因为没听清或者不理解而投来询问的一瞥,那眼神锐利依旧,却少了最初的戾气,多了点……怎么说,类似于困惑和认真的东西。
高大健硕的身影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对着一个噗噗冒气的小陶锅严阵以待,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却又莫名地让人有点想笑。当然,我不敢笑。
当一碗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草药气味的解暑汤终于被他端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时,我们两人似乎都暗自松了口气。
“喝吧。” 他言简意赅,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我小声道了谢,捧起那碗温度刚好的汤药,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但一股暖流确实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些许体内的不适。
我们俩就坐在那面写满了客人心声的木板墙下方,隔着那张小小的桌子。?
我低头喝药,他则依旧侧着头,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放空般地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便利贴上,像是在看,又像是透过那些字迹在看别的什么很远的东西。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外露的不耐和凶悍,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阴郁。而那种神情,莫名的让我心里有些发堵,不太好受。
店里很安静,只有我喝汤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我犹豫着,想找点话说,打破这过于沉闷的气氛。
就在我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的时候——
?
木板墙最顶上、最角落里,一张颜色有些旧的粉色便利贴,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儿飘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轻飘飘地盖在了不死川先生的脸上,贴在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
我一时语塞,看着那张粉色的纸条贴在他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画面有种诡异的滑稽感。好想笑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敢笑就是了。
我连忙放下碗,有些尴尬地解释:“不好意思啊不死川先生,之前从来没掉过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就……可能是贴得太高了,当时没粘牢……”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突发状况。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左手,动作有些迟缓地将那张盖在他脸上的便利贴取了下来。
“没关系。”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手中那张小小的纸条,似乎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什么。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接触到纸条上那几行字的瞬间——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彻底僵住。
他捏着便利贴的左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像是要把它烧穿两个洞。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