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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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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内。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不死川实弥带着人离开时的那阵夜风与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响隔绝在外。小店重归一片寂静,暖黄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沉静了些,柔和地笼罩着剩下的三人。

富冈义勇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两张过于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面孔上。

锖兔,依旧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分别。肉色的头发,那双总是明亮而充满干劲的银色眼眸,嘴角延伸到脸颊的旧伤。他站得笔直,即便刚刚被不死川粗鲁地推过来,此刻也迅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微微昂着头的姿态,像一棵遇到风雪反而挺得更直的幼松。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了许多,警惕,困惑,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的震动。

而另一个……

富冈义勇的视线几不可查地偏移了几分,落在那个紧紧挨着锖兔的少年身上。

头发比自己现在短一些。总是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此刻正从锖兔身后偷偷望过来,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畏惧和好奇。

这是他。是十二岁时的富冈义勇。那个遇到可怕的事情会下意识寻求锖兔庇护,还不够强大、却也曾真切存在过的自己。

小义勇被这注视看得更慌了,他下意识往锖兔身侧躲了躲,只露出半张小脸。嘴唇微微抿着,眼眶还残留着一点哭过的红晕。他悄悄打量着对面那个沉默高大的“自己”,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压力。

少年犹豫了一下,极小极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和不解,对着锖兔的衣袖方向嘟囔:

“锖兔……为什么长大后的我看上去那么凶啊?”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但在过分安静的室内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另外两人的耳中。

富冈义勇:……

锖兔:…………

气氛像拉满的弓弦,顿时紧绷到极致,却又不知该将箭射向何方。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尽职尽责地丈量着这难熬的寂静。

然后,几乎是同时——

“对不起。”

“羞羞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富冈义勇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词。他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眉头拧起的挚友,不明白为什么锖兔会突然这样说。

锖兔撇了撇嘴,像是终于找到了打破僵局的突破口,那双银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富冈义勇,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又有点难以掩饰的别扭:“我说你啊,怎么长大之后变成这副样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形容词,“硬邦邦的…像个闷葫芦。还有刚才当着我们的面,像个小孩子一样抱住那位漂亮姐姐,脑袋还蹭来蹭去的……羞不羞?”

他的话语里并没有多少指责的意思,更多是一种对挚友巨大变化的困惑,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尴尬。毕竟记忆里的义勇虽然依赖他,但也很少会那样外露地寻求他人的肢体安慰,更何况还是位陌生女性。

旁边本来还怕得要命的小义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心压倒恐惧,他从锖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泛起一点害羞的红晕,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和天真的期待:

“店长姐姐……是我以后的妻子吗?”

“……”

富冈义勇再次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只是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他此刻能处理的范畴。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某种陌生的热度悄悄爬上耳根。他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那双清澈、写满单纯好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最终,他选择遵从一贯的准则——实话实说,尽管这个实话在此刻听起来可能更加奇怪。

“……她是个好人。”他干巴巴地陈述道。

“噗。”锖兔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翻了个白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刚才那点复杂情绪被无奈冲淡了些,“果然义勇长大了也是个笨蛋。我问你,除了茑子姐姐,你还会那样抱别的女生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直接,也更加触及富冈义勇平时很少去思考的领域。记忆里温柔的母亲和姐姐早已逝去,鬼杀队的同僚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蝶屋的女孩子负责治疗,总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那种全然卸下防备、寻求慰藉般的拥抱……

“不会。”他低声回答,答案清晰而肯定。

听到这个干脆的“不会”,小义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害怕彻底被兴奋取代。他几乎是忘记不久前自己还被这个凶巴巴的自己拎着衣领质问,脸颊红扑扑的,带着一种发现重大秘密般的羞涩和雀跃,声音都提高了一点:

“所以!所以真的是我以后的妻子吧!”

富冈义勇闻言,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小时候的自己一眼。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一瞥。但或许是成年后积威已久,或许是那沉默本身自带重量,小义勇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鹌鹑,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一白,嗖地一下又缩回锖兔背后。

但气氛似乎比一开始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微妙地缓和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怪异,却至少有了流动的空气。

锖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挚友,心里那团乱麻并未解开,反而因为刚才的对话搅得更乱。

其实从第一眼,在那扇门被推开、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逆光站在门口时,他心底就隐约有了猜测。那张脸脱去了少年的稚气,轮廓更加深刻冷硬,但眉眼间的影子骗不了人。

只是太不一样了。记忆里的义勇虽然有些爱哭,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但眼睛里有光,有温度,会因为自己的鼓励而努力,也会因为失败而沮丧得更厉害。可眼前这个人就像一口封冻了太久的深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只从那双蓝眼睛里透出一点沉寂的、近乎疲惫的微光。

陌生到让锖兔在一开始甚至有些排斥去相信。

尤其是那位脸上带伤疤的白发男人,他用简洁的方式向他们解释这家店的秘密之后,这份陌生感里更掺杂了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时光的断层如此真实地摆在面前,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竟然真的可以荒诞地共处一室。

然后锖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富冈义勇身上那件羽织上。

一半是熟悉的绯红色。而另一半……

那黄、绿、橙三色交织的布料,那熟悉的纹路……

一个模糊、令人心悸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窜上他的脊背。

锖兔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刚才那些困惑、陌生感,甚至一点点调侃的心思,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预感所取代。他抬起头,眼睛紧紧盯住眼前长大的挚友,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对方平静的表象,直抵真相。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一字一句地问道:

“义勇,你告诉我。”

锖兔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勇气,才将那个残酷的猜测问出口:

“我是不是……牺牲了?”

富冈义勇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声响。他垂下眼,下意识避开锖兔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也避开了从锖兔身后投来的、自己茫然又逐渐染上恐慌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陨石坠落。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富冈义勇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沉重:

“……对不起。”

还是这三个字。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蕴含的含义。

富冈义勇没有勇气去看锖兔听到答案后的表情,更没有勇气去面对小时候的自己。他就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僵直地坐着,将那段被他反复咀嚼、早已融入骨血的往事,用最平直、最简略、却也最残忍的方式,缓缓道出。

关于最终选拔,关于锖兔为了保护其他人独自斩杀众多鬼最后牺牲,关于自己侥幸存活下来,还有那份日日夜夜啃噬心灵的、名为幸存者的愧疚与自责——富冈义勇全都说了出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渲染,甚至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他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些冰冷、残酷、却真实发生过的往事。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粗糙的石头,磨擦着他的声带,也重重砸在聆听者的心上。

最后,他说完了。小店内死一般寂静。

接着,富冈义勇听到了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从锖兔身后传来的。小义勇用手紧紧捂住了嘴,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指缝溢出。他从听到锖兔的疑问后,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就开始淹没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锖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银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富冈义勇低垂的发顶,眼眶边缘迅速泛红,瞳孔深处翻涌着剧烈到近乎风暴的情绪。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所以,”锖兔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你刚才跟我说对不起,刚才对以前的自己那样……是因为这些?”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默认了。

锖兔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眼前这位背负着沉重过往、将自己折磨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挚友,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闸门。

“义勇你这个大笨蛋!!!”

他猛地提高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调侃的语气,而是充满了真切的愤怒和心疼。

“我之前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锖兔上前一步,眼睛因为激动而更亮,几乎要喷出火来,“都说了多少遍了!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为什么要像个傻瓜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抖。气他的固执,气他的死脑筋,更气他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却从来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看着富冈义勇因为他的怒吼而微微颤动的肩膀,锖兔胸中的怒火又像被泼了冷水,迅速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歉疚: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富冈义勇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让你一个人……”锖兔的声音更轻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叉握紧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背负着这些走了这么久。一个人…想必很辛苦吧。”

他想象着义勇独自经历他未曾参与的岁月,想象着他在成为水柱的路上可能遇到的艰难,想象着他日复一日被愧疚和自责啃噬内心……那种孤独和沉重,让锖兔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他没能陪他走下去,没能在他迷茫痛苦的时候拉他一把,甚至…成了他心里最沉重的一道枷锁。

“但是义勇,”锖兔重新看向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你听好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能救下你,能救下当时选拔里的其他人,我从不后悔。”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这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为此背负任何东西。你活下来了,你变得更强了,你继续在斩杀恶鬼的道路上前进……这很好,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恳切:“所以,别再说对不起了。也别再……对自己说对不起了。”

“你没有任何错,义勇。你做得很好。”锖兔最后说道,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尽管他的眼泪即将滚落下来,“所以,抬起头来,看着现在,看着未来吧,好吗?”

富冈义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挚友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着责备、心疼、骄傲与释然的复杂神情。胸膛里那块冰冻了多年的坚石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日暖阳,开始从内部崩塌、融化。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富冈义勇猛地别开头,用力将那股汹涌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小义勇早已哭成泪人,对锖兔的心疼早就淹没了他,同时也对长大后的自己产生了深切的共情和一丝模糊的敬佩,他抽噎着小声说:

“对、对不起锖兔,我以后…我会变得很强……我不会再让你……”

锖兔叹了口气,伸手,这次不是推搡,而是有些粗鲁却带着温度地揉了揉小义勇的脑袋,又顺势一把将那个还在别着头压抑情绪的成年版挚友也拽了过来,手臂用力地环住两人的肩膀,将眼前的一大一小紧紧揽住。

“两个都是笨蛋。”锖兔嘟囔着,声音闷闷的,眼眶也红得厉害,“不过……算了。”

“就这样待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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