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阁楼的低矮房梁又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它的存在感,额角传来的钝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揉着那块迅速肿起的皮肤,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而翻涌的烦躁,此刻混合着生理性的疼痛,变得愈发粘稠和令人作呕。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那个几乎只存在于我通讯录最底层、一年也响不了几次的名字。开场依旧是带着点试探性质的寒暄,问我工作怎么样,城市生活是否习惯。当我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告知我已辞职时,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的咆哮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
“辞职?!你疯了?那么好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跟你那个妈一样没脑子!以后怎么办?!”
好的工作?指的是那个把我熬出胃病、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银行卡余额却始终可怜巴巴的好工作吗?
我捏着电话,指尖发凉,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我为什么辞职,更没有提及我现在开了一家小饭店。告诉他做什么呢?换取另一轮以不务正业为名的批判吗?
“我现在就能活得好好的。”我打断他,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什么情绪。
果然,那边的怒火像被按了暂停键,停顿了一下,话题生硬地拐了个弯,语气也变得含糊而理所当然:“那你最近手头宽裕吗?你弟弟他最近要报个补习班,你知道的,现在教育投资不能省……”
看吧,我就知道。
心里那片早已麻木的区域还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带着一种熟悉又冰凉的嘲讽。除了钱,我们之间还能聊什么呢?亲情?关怀?那东西大概在我决定独立生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明码标价,或者干脆清零了。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接下来可能会说的所有话术,关于家庭责任,关于长姐的义务,关于他那永远填不满的、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期望。
“我没钱。”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不耐烦,“刚辞职哪来多余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几句带着不满和失望的嘟囔,最后以一句“那你赶紧找个正经工作”草草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我躺在二楼阁楼低矮的榻榻米上,看着头顶那块刚刚袭击我的房梁,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昂贵的棺材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这就是我用自由换来的……所谓属于自己的空间啊。
揉着额角那个明显鼓起来的包走下狭窄的楼梯时,我发现炼狱先生和蜜璃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蜜璃眼尖,立刻指着我的额头担心地问:“店长姐姐你的额头怎么了?肿了好大一块!”
我叹了口气:“刚刚起身没注意就撞到了房梁。”
“真是飞来横祸!”炼狱先生洪亮地表达着同情,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惜(虽然这种过于直白的同情让我莫名有点不爽,仿佛在提醒我有多倒霉),“居然住在这么矮的阁楼上吗?!实在是太委屈自己了!”
蜜璃也用力点头,粉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我还以为二楼只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没想到居然是店主姐姐的房间……”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她队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朴素的药膏盒子递给我:“店长姐姐,你用这个!这是小忍做的药膏,对跌打损伤超级有效的!我平时受伤都会抹这个!”
“小忍?”我接过药膏,触手微凉。
“嗯!”蜜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提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人,“她叫蝴蝶忍,是蝶屋的主人,医术超级厉害!而且人又可爱又温柔!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她比划着,语气充满崇拜,“本来今天想带她一起来尝尝店主姐姐的手艺的,结果蝶屋临时有事她就没能来成,好可惜诶!”
蝴蝶忍……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女孩子。我道了谢,拧开药膏,闻到一股清浅的,带着点药草味的香气。用手指蘸取了一些,轻轻涂抹在肿痛处,一阵清凉感立刻渗透开来,确实舒服了不少。
看我上好药,炼狱先生和蜜璃似乎才放下心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食物上。他们一边吃着今天特供的酱汁猪排饭,一边闲聊起来。
我靠在柜台边,心不在焉地擦着杯子,耳朵里断断续续飘进他们的对话。
“……今天的柱合会议上那位叫灶门炭治郎的少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炼狱先生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带着一种复杂的、似乎是赞赏又夹杂着担忧的情绪。?
“是呀!”蜜璃接口,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和激动,“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还拼命想护着箱子里妹妹……”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不过最后证明了祢豆子妹妹真的抵挡住了实弥先生的血液!富冈先生也……啊,虽然他还是说了奇怪的话……”
炭治郎,祢豆子,柱合会议……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我因为那通电话和额头肿痛而有些混沌的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坚韧的少年形象,似乎还牵扯到他的妹妹。听起来像是那个叫炭治郎的少年,在某个类似帮派高层集会上,为了保护特殊的(难不成是敌对势力?或者有特殊身份?)妹妹,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并且最终证明了妹妹的无害。
□□的内部规矩果然严苛到可怕。连亲人都要面临这种生死考验吗?
一个为了保护妹妹,敢在高层面前据理力争甚至以身犯险的男孩子……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比我这摊烂泥似的家庭关系要强得多。
额头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还没完全消散,心里那点关于家庭的杂乱思绪也还在打转时,门口那串风铃就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我下意识皱紧眉头——现在都快晚上十点了,我明明已经在门外挂了今日休业的木牌,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
炼狱先生和蜜璃也停下了交谈,同时望向门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有着一头火红得灼眼的头发,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他的眼睛是与头发同色,是清澈而又明亮的赫灼色,此刻正诚恳地望着我。身上穿着绿黑格子的外褂,在他转身小心翼翼关门的瞬间,我瞥见他背上似乎负着一个陈旧的木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
“非常抱歉!”少年先开口了,声音清朗,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知道已经闭店了,真的非常冒昧……但是,我今晚实在没找到可以歇脚的地方,请问可以允许我在这里暂时停留一晚吗?只要角落一点点地方就好,不会打扰您的!”少年恳切地说着,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又是这种装扮,还有……我瞥了一眼他腰间那明显的刀柄。看来也是炼狱先生他们的同事了。我下意识看向炼狱和蜜璃,想用眼神询问,却意外地发现他们两人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惊讶。
“炭治郎?”蜜璃率先叫出了声,语气里满是意外。
诶?原来眼前这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少年,就是他们刚刚谈论的那个灶门炭治郎吗?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