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回想，自己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见过的奇人异事加起来，恐怕都没有开店这一个月来得多。

从前在公司，大家穿着大同小异的西装衬衫，发型规整，眼神麻木，像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工具。而现在呢？火焰般翘起的金发大嗓门帅哥一号，胃口很好也很可爱的蜜璃小姐，很沉默但爱喝奶茶的帅哥二号，还有成群结队、黑衣佩刀、眼神却意外清澈的孩子们……是我的店铺自带什么吸引奇特人士的磁场，还是这个世界的多样性原本就远超我的想象，只是从前被禁锢在写字楼格子里无缘得见？

算了，还是不想了。思考这种问题只会让本就因为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的脑袋更加负荷过载。

回到现实。我蹲下身，与跌坐在地的小男孩平视。

他看上去还是有点懵，青绿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我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尽量放柔声音：“摔疼了吗？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眨了眨眼，似乎终于回神，接着小声地带着点茫然地喃喃：“……走散了。”

走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失的小孩？这可不是小事。在这种偏僻地方万一遇到坏人……我立刻站起身：“别怕，姐姐帮你报警，警察叔叔会帮你找到家人的。”说着就打算回店里拿手机。

衣角却被一只小手猛地攥住。

我低头，小男孩仰着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哎哟……这谁顶得住。

我心里那点关于报警流程的盘算瞬间被这眼神击得粉碎。顺势牵起他微凉的小手，语气放缓：“那……你先跟姐姐进去店里坐一会儿好不好？我们慢慢想办法。”

他乖乖地点头，任由我牵着走进店里。他似乎对店铺内部很好奇，刚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稳，就开始东张西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新奇打量。

这神态莫名让我想起了第一次来的富冈先生。

所以我的小店到底有什么独特的魅力？是这暖黄的灯光，还是这挥之不去的食物气味，总能让这些看起来不太寻常的人露出这种初来乍到的表情？我有点纳闷。

把他安顿好，我转身去柜台后面找手机。解锁屏幕，信号格那里依旧是个刺眼的红叉。

说到这个就烦，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机经常没信号，是因为选址太偏僻，还是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信号屏蔽器？我拿去手机店维修，那个顶着黑眼圈的老板捣鼓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可能是基站问题，没办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像没客人的时候，信号偶尔能挣扎着恢复一格，让我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

我叹了口气，挫败地把手机扔回柜台。转过身，想再问问小男孩的名字和更多信息，却发现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厨房方向。那里正焖着一锅照烧鸡排盖饭，浓郁的酱香和米饭的蒸汽混合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想吃吗？”我试探着问。

小男孩转过头来看我，带着点不确定：“可以吗？”

啊。我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受到了一记无声的暴击。

“可以，当然可以。”我几乎是立刻回答，“等着，姐姐给你盛饭。”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酱汁浓郁的鸡排铺在米饭上，还特意多加了些青菜。

他拿起勺子，吃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努力储存食物的小松鼠。看着他专注投入的吃相，我靠在柜台边，心里再次泛起那种奇异的感慨。或许当年真的该去学厨，而不是把自己塞进西装里在写字楼里虚度光阴，消耗掉所有对生活的热情。

至少现在，我能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劳动而露出如此满足的表情。

等他吃得慢了些，我才又开口：“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小男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我：“时透无一郎。”

时透无一郎，很好听的名字。

“无一郎啊，”我尽量用商量的语气说，“姐姐待会带你去警察局好不好？那里有很厉害的叔叔阿姨，可以帮你找到爸爸妈妈。”

无一郎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笃定：“没事，哥哥会来找我的。他很聪明。”

哥哥？我看着他笃定的样子，不像是在逞强或害怕。或许他和他哥哥有什么约定？还是说他哥哥真的就在附近？我犹豫了一下，强行带他去报警似乎也不太好。

“那……好吧。那你先在姐姐这里等着，如果你哥哥一直没来，我们再去警察局，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因为来客而清脆地响了起来。几个穿着黑色队服的少年吵吵嚷嚷地挤了进来，他们脸上、脖子上还挂着汗珠，衣服也有些凌乱，一进来就七嘴八舌地嚷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