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后院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偏殿里，浮尘在从破窗漏进的晨光中飞舞。

云寂和尚盘膝坐在一个破蒲团上，三喜怀中的灰白陶罐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没碰，只是闭着眼，枯瘦的手指一粒粒拨动念珠，嘴唇微动。

秦墨顾不上疲惫，正跪在三喜身边，用云寂提供的干净布巾和热水，重新为她处理左臂崩裂的伤口。伤口边缘又红又肿，看得秦墨心头发紧，手下动作却稳得很。

“忍着点，得把沾了脏东西的烂肉剔掉。”她声音很轻，额角带着细汗。

“嗯。”三喜应了一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陶罐。

顾清如靠坐在门边的柱子旁，累得眼皮打架，却强撑着不敢睡，不时紧张地瞟向殿外。柳七姑蹲在门口，从她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个小瓦罐，倒出点黑乎乎的药膏，胡乱抹在自己手腕几道被岩石刮出的血口子上，嘴里嘶嘶抽着凉气。

“这罐子……”云寂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平和，“怨气深重，灵性将散，又被邪法强行分割，如同将一池静水搅碎成万千浊滴，每一滴都染了污秽，痛苦不堪。”

他睁开眼，看向三喜：“施主执意带回此物，是欲聚水成池，还是……不忍其散？”

三喜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能救一点，是一点。它……还没散尽。”

“执念亦是苦。”云寂叹息，“然慈悲亦是缘。此物与那赤梅匣，确有渊源。匣为母心所化，温养守护之力尚存，或可暂保此碎片不灭。但若要重聚散魂……”他摇头，“难，难，难。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至亲之血为引，至纯之念为桥。而今，母魂不知何在，父血……更是虚无。”

父血？秦墨心里一动。婉卿与阿绣都是女子，这孩子本就不该有“父”。云寂大师是不知内情，还是另有所指？她看向三喜，三喜也正抬眼看来，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疑虑。

“大师，”秦墨开口，手下缝合的动作不停，“这罐子，能暂时封住吗？清源会的人，还有那个黑袍人，随时会追来。我们不能带着它一直跑。”

云寂点头：“老衲可设一简易‘净尘符阵’，暂压其怨秽之气，隔绝外界邪法感应。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后，若不能将其置于赤梅匣中温养，或找到更稳妥之法，此魂碎片恐将彻底溃散，或……被邪法重新感应招走。”

十二个时辰！一天！

“够了。”三喜忽然说，声音虚弱却坚定，“一天时间，我们回镇上，取赤梅匣。”

“回镇上？”顾清如惊得瞌睡都醒了，“胡组长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清源会肯定在镇上布了眼线，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赤梅匣在棺材铺，铺子有胡组长的人看着，相对安全。而且，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可能是山上，他们未必料到我们敢回去。”秦墨冷静分析，缝好最后一针，利落地打结剪线，“但回去不能硬闯，得想个法子。”

柳七姑抹完药膏，拍拍手站起来：“想什么法子？兵分两路，声东击西。一拨人弄出点动静，把追兵和眼线引开，另一拨人趁机回去取东西。”

“谁去引？谁去取？”顾清如问。

秦墨看向三喜，三喜也正看着她。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去取。”

“我去引。”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这样子怎么引？”秦墨皱眉，手下意识握紧三喜没受伤的手，“我去引，我对镇上地形熟，也有法子脱身。你和七姑、清如，带上罐子，找机会回棺材铺。”

“不行！”三喜想抽回手，却被秦墨握得更紧，“你目标太大，清源会可能已经盯上你了。我去引，我熟悉山路，也有……”她顿了顿，“也有别的法子脱身。”

“什么法子？再放血？再用你那伤还没好的身子去拼？”秦墨眼圈红了，声音带上了火气，“李三喜，你能不能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我没……”

“你就是！”秦墨打断她，胸口起伏，“在黑松林是这样，在土地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危险引开，把麻烦扛了，我就能安全了？就能……就能活得轻松点了？”

三喜被她吼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秦墨眼里的泪光和愤怒，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

“好了好了！”柳七姑不耐烦地打断，“这时候吵什么吵？都什么时候了还演苦情戏？听我的！”

她走到两人中间，叉着腰：“引开追兵，得弄出大动静，还得跑得快。这丫头，”她指指三喜，“路都走不稳，引个屁。秦大夫，你脚程快，脑子活，但你是他们重点盯着的，你一露面，全得扑过来，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她顿了顿，看向顾清如：“记者丫头，你怕不怕？”

顾清如一挺胸脯：“怕也得干！说，要我做什么？”

“你跟我，带着这罐子。”柳七姑指了指地上那灰白陶罐，“我们走大路，故意露点痕迹，把追兵往镇子另一边引。秦大夫和三喜，你们绕小路，偷偷回棺材铺。拿到匣子后，别停留，立刻出镇，往北走，去三十里外的老君庙等我。那庙荒了，没人，清净。”

“不行！”秦墨和顾清如同时反对。

“清如受伤了，不能跟你去冒险！”秦墨道。

“七姑你一个人带着罐子太危险！”顾清如也说。

“闭嘴！”柳七姑眼睛一瞪，“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我说行就行！记者丫头跟着我，是个人证，万一我老婆子被逮了，她还能嚷嚷两声。你们俩，一个伤一个医，凑一起正好互相照应，分开就是俩瘸子！少废话，就这么定了！”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泼辣。秦墨还想说什么，三喜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三喜看得出来，柳七姑虽然市侩泼辣，但对她是真关心，这个法子，是眼下能想到的、对她们两人最有利的安排。

秦墨看着三喜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恳求，又看看柳七姑那副“再啰嗦我就骂人”的表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小心。”

“用你说？”柳七姑哼了一声，弯腰去拿地上那陶罐。

“且慢。”云寂和尚忽然又开口。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烂神龛前，从后面摸出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沉的枣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已经发黄发脆的旧袈裟碎片。

他将袈裟碎片盖在陶罐上，又从怀中取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念珠，摘下最大的一颗，放在碎片中央。然后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几句。

那袈裟碎片和念珠似乎并无变化，但秦墨敏锐地感觉到，陶罐散发出的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瞬间淡了许多，几乎微不可察。

“此物可助你们隐匿气息十二个时辰。”云寂将陶罐递给柳七姑，“时辰一到，务必置于赤梅匣中，或来寻老衲。否则，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