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姑郑重接过，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将陶罐和袈裟碎片、念珠小心包好，塞进自己那个看起来不大、却似乎很能装的布包里。

“多谢大师。”秦墨和三喜向云寂行礼。

云寂还礼，目光深远：“此去凶险，但生机一线，在人心，不在天。两位施主，切记，执手不易，莫失本心。”

这话说得含糊，秦墨和三喜却都听懂了，心中都是一震。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准备。云寂给她们指了条隐蔽的下山小路，又给了秦墨一些治疗外伤和解毒的草药。柳七姑和顾清如则准备大张旗鼓地从另一条路下山。

临别前，顾清如拉住秦墨，低声道：“墨墨，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她。等这事儿了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压压惊。”

秦墨用力抱了抱她：“你也是，一定要小心。跟着七姑，听她的话。”

顾清如点头，又看向三喜，咧嘴笑了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李师傅，墨墨就交给你了。她这人，看着冷静，其实轴得很，你……多担待。”

三喜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七姑已经挎着布包走到了院门口，回头催促：“磨蹭什么呢？走啦！”

秦墨和三喜不再耽搁，对云寂和尚最后行了一礼，转身踏入了下山小径。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秦墨几乎半抱着三喜，走得踉踉跄跄。三喜的左臂用干净布条重新吊在胸前，但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只咬牙忍着。

“慢点……慢点……”秦墨不停调整姿势，想让她靠得舒服些，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重。一夜奔逃，又惊又累，她自己也快撑到极限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喜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地上滑去。秦墨惊呼一声，用尽全力抱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在厚厚的落叶上。

“三喜！三喜！”秦墨顾不上自己摔疼的地方，连忙去拍三喜的脸。三喜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是伤口剧痛加上体力透支，晕了过去。

秦墨心慌意乱，赶紧把她放平，检查脉搏心跳，又去查看她左臂的伤口。还好，没有再次崩裂，但体温有些高，可能是伤口发炎引起低烧。

她从随身皮袋里拿出水壶，小心地喂三喜喝了几口水，又找出退烧消炎的药丸，想了想，还是没敢喂——三喜现在身体太虚，怕受不住药力。她只能拿出干净的布巾，蘸了凉水，一遍遍擦拭三喜的额头和脖颈，帮她物理降温。

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声。秦墨跪坐在三喜身边，看着她昏迷中依旧不安的睡颜，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眼下的青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从刘家庄的绿骨，到青云观的灰袍人，再到苏家地窖的养魂瓮，后山洞里的黑袍人……她们就像两只被卷入巨大漩涡的蚂蚁，拼命挣扎，却似乎永远触不到岸边。每一次以为看到了希望，转瞬又是更深的黑暗和危险。

而现在，三喜躺在这里，气息微弱。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三喜这次真的醒不过来，她该怎么办。

“别丢下我……”秦墨握住三喜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滚落，“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说好的，要一起……”

或许是她的眼泪，或许是那带着哭腔的低语，三喜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起初有些茫然，落在秦墨满是泪痕的脸上，才渐渐聚焦。

“……哭什么……”她声音微弱，想抬手去擦秦墨的眼泪，却使不上力气。

秦墨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没哭，是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三喜想坐起来，被秦墨按住。

“躺着，别动。你有点发烧，得休息。”秦墨说着，从皮袋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邦邦的饼，掰下一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一点点喂给三喜。

三喜顺从地吃了。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秦墨，”三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这次我真的……”

“没有如果！”秦墨猛地打断她，声音发颤，“你不准说！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拿到赤梅匣，救了孩子，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你说过的，等事情了了，我们再谈‘以后’。你不准食言！”

三喜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那强装的凶狠，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她何尝不想有“以后”？可她的“以后”，注定与阴诡邪祟相伴，注定不得安宁。秦墨那么好，那么干净，她怎么舍得让她跟着自己，一辈子活在阴影和危险里？

“我……不值得。”三喜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秦墨抓住她的手，握得死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李三喜，你给我听好了。我秦墨这辈子，认准了你，就是你了。你是棺材铺的匠人也好，是跟鬼魂打交道的怪人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份宁折不弯的倔，是你这份对亡者的慈悲，是你……在生死关头，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着我的傻！”

她一口气说完，气息不稳，眼泪又掉下来：“所以，不准你再说什么值不值得，不准你再想着一个人去扛。要活一起活，要死……我也陪着你。”

三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深情和决绝，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那一刻，她心里那堵厚厚的、用孤独和疏离筑起的墙，轰然倒塌。

原来，真的会有人，不惧她的阴晦，不嫌她的麻烦，愿意走进她的世界，牵起她的手，说要陪她一起走。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然后，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秦墨的脸颊，指尖颤抖着，擦去她的泪。

“……好。”她说，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一起。”

一个字，重若千钧。

秦墨的眼泪流得更凶，却是笑着的。她俯身，将一个颤抖的、带着泪水的吻，轻轻印在三喜冰凉的唇上。

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犹豫、彷徨和自以为是。没有更深入的纠缠，只是唇瓣相贴，交换着彼此的泪水、誓言和那孤注一掷的勇气。

良久，秦墨才抬起头，额头抵着三喜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

“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下山。”秦墨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平静了许多，“七姑和清如会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必须拿到赤梅匣，救孩子，也救我们自己。”

“嗯。”三喜点头，在秦墨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虽然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两人相互依偎着，坐在落叶上，看着林间漏下的斑驳天光。前路依然凶险，但紧握的双手和刚刚那个带着泪水的吻，让她们相信，这一次，她们真的可以并肩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