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的破土地庙塌了半边，残垣断壁在夜色里像巨兽的骨架。庙前空地上还留着戏班子搭台子的坑洞，几截朽木半埋在土里。

胡组长带着五六个警察在外围拉开警戒线，他自己按着枪套，脸色在月光下铁青。小周把三喜她们送到庙门口，低声说：“组长交代，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在外面，有动静就喊。”

顾清如拎着个旧马灯，灯罩糊了灰，光晕昏黄昏黄的。她右臂的擦伤已经包扎好了，动作还有点不利索，但眼睛亮得灼人。

秦墨扶着三喜跨过门槛。庙里一股子尘土和霉烂的供果味混在一起，呛人得很。正中土地公的泥像歪在一边，脑袋掉了半边，露出里头稻草。

柳七姑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树枝在积满灰的地上画着什么。见她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东西带了？”

三喜从怀里取出那个小黄纸人，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是胡组长设法弄来的一小撮苏家地窖里的湿土。

秦墨把随身的小药箱放在一个还算平整的供桌残块上，打开，里头除了药品，还有她下午硬是请人从诊所取来的几样简易器械和那瓶最强的“抑制液”。她看向三喜：“需要我做什么？”

“离远点。”柳七姑抢了话，头也不抬，“你这身医者的清气，一会儿别冲了法。”她说着，从自己那旧布包里掏出一把线香、一小袋米、还有个豁了口的破碗。

顾清如好奇地凑过去看：“七姑，这米是做什么的？”

“问路钱。”柳七姑把米倒进破碗，又摸出个小酒壶，倒了点浑浊的酒液进去，“一会儿要请‘那边’的行个方便，总得给点买路财。”她说得平常，像在说集市上买菜。

秦墨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只退到墙边，目光紧紧锁着三喜。

三喜在柳七姑画好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中间盘膝坐下，左臂的伤让她动作有些滞涩。秦墨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药箱的边缘。

柳七姑把三喜带来的湿土撒在圆圈外围，又接过那黄纸人，放在三喜面前的地上。她自己也盘腿坐下，就坐在三喜对面，中间隔着那个纸人。

“丫头，一会儿我念咒，你心里想着那根头发的主人，还有那个红罐子。”柳七姑的声音低下来，透着股少有的肃穆，“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应声，别回头。手里攥紧我给你的符。”

三喜点点头，闭上眼。

柳七姑点燃线香，插在米碗里。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在破庙漏风的屋顶下散开。她开始用一种含糊的、带着古怪韵律的调子哼唱起来，听不懂词，只觉得那声音又低又哑，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顾清如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秦墨身边靠了靠。秦墨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感觉到顾清如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庙里安静极了，只有柳七姑那哼唱声和外面隐约的风声。香烧得很快，烟雾越来越浓，笼着中间两人，看不太真切了。

三喜的脸色在烟雾里显得更白。她眉头微蹙，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忽然，地上那个黄纸人，无风自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顾清如倒吸一口凉气，秦墨揽着她肩的手收紧。

柳七姑的哼唱声停了。她死死盯着那纸人。

纸人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着，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转了半个圈，头朝着庙外东南方向。

“东南……”柳七姑喃喃道，眼里闪过精光。

就在这时，三喜身体猛地一震，眼睛兀地睁开，瞳孔在昏黄灯光下竟有些涣散。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的声音。

“三喜！”秦墨想冲过去，被顾清如死死拉住。

“别过去！七姑说了不能打断！”

柳七姑迅速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符，咬破自己食指，飞快在上面画了几笔，啪地拍在三喜额头上。

三喜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把里衣浸湿了。

“看到什么了？”柳七姑急问。

“水……很多水……在动……”三喜声音发颤，带着惊悸，“不是河……是活的……在墙里流……”

“墙里流？”顾清如不解。

“暗渠！”秦墨脱口而出，“苏家老宅地下的引水暗渠！阿绣说过，孩子所在的地方，有水声，在很深的地下，水绕石头流……是了，暗渠是活的，它通着镇外的河，水是流动的！”

柳七姑追问：“还有呢？纸人指的方向，东南，有什么特别的？”

三喜按住还在狂跳的心口，努力回忆那模糊又恐怖的感知：“冷……湿冷……还有很多……罐子。但不是苏家地窖那种……是小的，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像……像药铺里的药柜子。有个影子……在那些罐子前走来走去……穿着黑袍子，很高，很瘦……”

“黑袍琴师？”顾清如低呼。

“看不清脸……”三喜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他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长长的，像……像尺子，又像棍子，在那些罐子上……敲。”

“敲？”秦墨心念电转，“难道是在……检查？或者施法？”

柳七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用活水养阴，以陶瓮为皿，分魂而置……这是‘水炼分魂术’！比那个养魂瓮更阴毒！他这不是在养一个魂，是在……在把魂魄拆开，分装在不同的‘容器’里炼制！怪不得要那么多小罐子！”

“拆魂？”顾清如毛骨悚然，“把人的魂魄……拆开？”

“嗯。”柳七姑点头，声音发沉，“一般是用来折磨仇家，或者炼制特别邪门的玩意儿。但听你们说，那孩子的魂本就特殊，是‘双生灵胎’……如果被拆开炼制，天知道会炼出什么怪物来！”

秦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向三喜，三喜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是骇然。

“东南方向……”秦墨强迫自己冷静，“苏家老宅在镇西，暗渠从西往东，通到镇外河边。东南方向……是河的下游？还是暗渠的某个支岔？或者，在镇子东南边，另有地方？”

“纸人指向东南，说明那黑袍人现在的位置，或者他炼魂的工坊，就在东南方，而且与暗渠有关。”柳七姑分析道，“得找到暗渠的图，或者知道暗渠走向的人。”

“苏家老宅的看门老头死了，现在的房主在省城。”顾清如皱眉，“上哪儿找知道几十年前暗渠走向的人？”

庙里一时沉默。线索似乎又断了。

“咳。”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进来的小周，忽然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表情有点古怪，“那个……胡组长让我问问，怎么样了？有发现吗？”

柳七姑没好气：“有，东南方向，沿河或地下有水的地方，找有好多小罐子的地方。最好再找个知道苏家老宅暗渠怎么走的老家伙问问。”

小周挠挠头：“暗渠……哦，我好像听我爷爷说过一嘴。我爷爷年轻时在苏家做过短工，他说苏家地下有条挺邪乎的水道，不光通河里，好像还通到后山一个什么……泉眼？说是什么‘阴阳泉’，一头冷一头热，苏家当年建宅子特意把水道引过去，说是做风水局。后来泉眼好像淤了，水道也改了。这都我小时候听的了，不知道准不准。”

“阴阳泉？后山？”秦墨立刻抓住重点，“后山在镇子什么方向？”

“东南啊。”小周理所当然地说，“就青云观那片山，东边偏南点，山坳子里以前是有个泉眼，后来干了。我爷爷还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有怪声，不让小孩去。”

东南！后山！青云观附近！

所有线索瞬间串了起来！黑袍琴师可能在青云观附近活动，利用废弃的“阴阳泉”和残存的暗渠支岔，设置了新的炼魂点！怪不得纸人指向东南！

“得去后山！”顾清如立刻道。

“现在？”小周吓了一跳，“大半夜的，那地方邪性，组长不会同意的！”

“等天亮就晚了！”柳七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黑袍人如果发现纸人探路，肯定会转移。必须立刻去！”

秦墨看向三喜，三喜对她点了点头，撑着地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秦墨快步过去扶住她。

“你这样子不能去。”秦墨语气坚决。

“我必须去。”三喜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却有力，“阿绣的头发指引的方向，只有我能感应。而且，那些罐子……如果真是孩子的魂魄被分装在里面，需要特殊的法子才能辨认和收取。七姑的法子或许有用，但最了解阿绣和孩子魂魄联系的，是我。”

她说得有理，秦墨无法反驳，只能咬紧下唇，看向她苍白的脸和虚弱的身体，心如刀割。

“我和你们一起去。”顾清如道，“我是记者，观察力强，也许能发现你们忽略的线索。而且，多个人多个照应。”

柳七姑哼了一声：“你？就你这擦破点皮就龇牙咧嘴的样儿？算了，跟着吧，别添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