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再次浸透了小镇。职工宿舍二楼那间囚室般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秦墨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用柳七姑留下的、她勉强认得的一些草药，配合自己有限的药材，小心翼翼地配制着外敷的药膏。药杵与瓷臼碰撞，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轻响。

三喜半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秦墨专注的侧影上。灯光在她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指细长稳定，处理药材的动作带着医生特有的精确，可那微蹙的眉头和偶尔飘向自己的眼神，却泄露着平静表面下的焦虑。

距离胡组长的“三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一日。顾清如白天出去后尚未归来，柳七姑也再无消息。只有窗外不时响起的、明显比昨日更频繁的巡逻脚步声，提醒着她们外界的紧张气氛在升级。纸人事件似乎没有新的进展，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如影随形。

“还疼吗？”秦墨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三喜，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喜摇了摇头，视线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自昨夜雨中的剖白和相拥，两人之间那层薄纱被彻底撕开，心意坦陈，可随之而来的并非只有甜蜜，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无所适从的陌生感。仿佛突然被推到一片崭新的、光晕朦胧的天地前，知道那里是属于彼此的，却不知该如何携手踏入，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并肩而立。

尤其是，当这新天地之外，依旧是危机四伏的悬崖峭壁。

秦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捣药，耳根却悄悄红了。她能感觉到三喜的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她以前未曾清晰察觉、如今却无法忽视的温度。那目光让她心悸，也让她欢喜，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人，想护她周全，想让她远离一切风雨苦痛。可现实是，她们正被困斗室，前途未卜，而三喜身上旧伤未愈，面色依旧苍白。这份刚刚确认的、珍贵无比的心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奢侈。

“清如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对吧？” 三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不善于闲聊，更不习惯表达关切，可顾清如是秦墨重要的朋友，此刻在外奔波冒险。

秦墨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嗯，清如很机警，也有分寸。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担忧并未减少分毫。她太了解顾清如，那丫头正义感过剩，又对自己这个朋友的事格外上心，为了挖出真相，未必不会冒险。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药杵声和彼此的呼吸。

过了许久，秦墨将调好的药膏装入一个小瓷盒，洗净手，走到床边。“来，换药。”

三喜顺从地坐直身体，解开衣襟，露出左臂层层包裹的绷带。秦墨坐在床沿，背对着灯光，小心地一圈圈拆开。伤口在昏黄光线下狰狞依旧，但边缘的红肿已消退不少，可见秦墨的照料和药物确实起了效。只是那皮肉翻卷的深痕，依旧触目惊心。

秦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尖在触碰到伤口边缘时，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每一次看到这伤，她都会想起黑松林里那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身影，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后怕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浸了药水的棉球，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微凉的触感让三喜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如果……” 秦墨低着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三喜，“如果三天后，胡组长顶不住压力，或者……情况有变，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甚至离开镇子，你……有什么打算吗？”

三喜愣住了。打算？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接下老骨（阿绣）的叩门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就被这桩陈年冤案彻底卷入。找到真相，解救阿绣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仿佛成了唯一的目标和意义。至于之后……她孑然一身，守着棺材铺，了此残生，似乎便是注定的轨迹。可现在，秦墨问她“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带着一身麻烦和诡异的“手艺”，跟着秦墨走吗？秦墨是留洋归来的医生，她有学识，有前程，有更广阔的天地。自己呢？除了这身与死人和邪祟打交道的本事，一无所有。

“我……” 三喜喉咙发紧，避开了秦墨抬头望来的目光，“我不知道。先……了结眼前的事再说。”

秦墨看出了她的回避和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心里那处酸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放下棉球，拿起药膏，用指尖剜出一点，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苦香。

“三喜，” 秦墨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认真，“等这件事了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想……带你离开这里一阵子。不去省城也行，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小地方，租个房子。你养伤，我……我继续行医。镇上的铺子，可以托人照看，或者……关了也行。”

三喜猛地抬眼看她，眼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离开？为什么？你的诊所……”

“诊所可以再开。” 秦墨打断她，指尖的动作停下，目光与她紧紧相缠，“但这里太危险了。玄晦不知所踪，那个徽记背后的势力虎视眈眈，苏家的水又这么深。这次我们能侥幸过关，下次呢？我不想你再受伤，不想你再卷入这些是非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三喜，就当是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我们离开这里，好好养伤，过一段……正常的日子，好不好？”

正常的日子？

这四个字对三喜来说，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从她有记忆起，她的生活就与死亡、骸骨、符咒、以及那些常人看不见的阴晦之物为伴。“正常”意味着什么？是像镇上其他女子一样，嫁人生子，操持家务？还是像秦墨一样，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在明亮的诊所里，为活人解除病痛？

不，那都不是她。她是李三喜，是棺材铺的匠人，是与鬼魂打交道的“怪人”。她的世界，本就在阴影的这一边。

而秦墨，她应该在光亮的那一边。

“我……” 三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心里乱成一团。秦墨的提议充满了美好的诱惑，像一个温暖的、安全的避风港。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她的根，她的“业”，她的责任，都还在这里，缠绕在阿绣的骸骨、赤梅匣的秘密、和那个红色养魂瓮中。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能让秦墨放弃好不容易在镇上站稳的根基，跟着自己这个“不祥”之人，去过那颠沛流离、不知明日的生活？秦墨值得更好、更安稳的未来。

“我的伤，不碍事。” 最终，三喜偏过头，避开了秦墨灼热期盼的目光，声音低而僵硬，“这里的事，还没完。阿绣和孩子……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你的诊所，是你好不容易……”

“三喜！” 秦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受伤和急切，“诊所不重要！阿绣和孩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查，但前提是你要安全！你现在这个样子，再留在这里，就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三喜猛地转回头，看向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尖锐的刺痛和某种自嘲般的了然。

“就是我拖累你了，对吗？” 三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房间里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温情，“是我这个棺材铺的‘怪人’，惹来了这些麻烦，害得你被关在这里，害得你的朋友冒险，现在，还要害得你丢下辛苦经营的诊所，像个逃犯一样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墨急了，一把抓住三喜没受伤的右手，握得紧紧的，眼圈瞬间红了，“三喜，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失去你！在黑松林里，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我宁愿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三喜看着她的泪水，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温度灼穿了，疼得发颤。秦墨的恐惧和爱意是如此真切，几乎要将她淹没。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股自惭形秽和不愿拖累的念头，就越是疯长。

她配不上这样的深情。她只会给秦墨带来危险和不幸。

“我……我不会有事。” 三喜强忍着喉咙的哽咽，想抽回手，秦墨却握得更紧。“你冷静点，秦墨。我们现在的处境，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胡组长给了三天期限，清如和七姑在外面努力，我们得想办法，而不是……而不是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以后。”

“不切实际？” 秦墨的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怒和伤心，“你觉得我想和你的‘以后’，是不切实际？李三喜，在你心里，我秦墨对你的心意，就这么轻飘飘，说放就能放，说不想就不想吗？”

“我不是……”

“你就是！” 秦墨松开她的手，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你从来就不肯信我，不肯信我真的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你总觉得你是在拖累我，总觉得我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要的就是你，李三喜！平安的你，健康的你，在我身边的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诊所、名声、安稳的生活，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这番话，比昨夜雨中的告白更加直接，更加炽烈，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三喜所有试图筑起的、自我保护的壁垒焚烧殆尽。她被这炽热的情感灼烧得无所适从，既想不顾一切地投入其中，又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只想退缩回自己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

两人对峙着，一个泪流满面却目光如炬，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慌乱。房间里充满了激烈的情感碰撞和无声的嘶喊，先前那点暧昧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因深爱而生的恐惧、误解和彼此伤害。

就在这时——

“叩、叩叩。”

规律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僵局。

两人同时一惊，迅速收敛情绪，警惕地看向房门。这个时间，会是谁？

门被从外面打开一条缝，露出小周那张年轻但此刻写满紧张的脸。他没有进来，只是快速低声道：“秦医生，李师傅，组长让我告诉你们，顾记者回来了，受了点轻伤，在楼下处理。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悸，“镇上又出事了。西街的王铁匠，死了。死状……和昨晚苏家看门的老苍头，一模一样。心口一个焦黑的窟窿，旁边……也有个血画的梅花。”

秦墨和三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又死了一个！同样的手法！而且，就在她们被软禁的期间，在警察加强了巡逻的情况下！

“还有，” 小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恐惧，“我们在王铁匠家门口，也发现了一个纸人。但这次……纸人身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什么字？” 秦墨追问，声音紧绷。

小周的目光，缓缓移向三喜，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眼冰冷而诡异：

“还、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