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渗进来，在阴冷潮湿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瘦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雷雨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两个人肌肤相亲后的温热气息。

秦墨先醒了。

她侧躺着，手臂还保持着昨夜从背后环住三喜的姿势，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下面平稳的、微弱的呼吸起伏。三喜背对着她，蜷缩的姿势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乌黑的头发散乱在枕上，有几缕蹭在她的颈窝，带着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秦墨没有动，只是将脸更贴近了些，鼻尖轻轻蹭了蹭三喜后颈细腻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这劫后余生的安宁，和确认彼此心意后的餍足。昨夜那些剖白心迹的话语，此刻在晨光中回想，依旧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却不复昨夜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和一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羞赧。

她小心翼翼地抽回有些发麻的手臂，尽量不惊动怀中人。三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猫儿般的嘤咛，身体却下意识地朝她离去的方向追了半步，直到重新贴上她温热的背脊，才又安稳下来。

秦墨的心软成一滩水。她回身，看着三喜沉睡中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高烧初退还有些干裂。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心，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别怕，以后有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俯身，将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印在那微蹙的眉心。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外衣，开始准备热水和药物。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得来不易的、短暂平静的晨光。

三喜是被左臂伤口一阵熟悉的抽痛唤醒的。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先感觉到后背空落落的冷意，和身边残留的、独属于秦墨的微凉药香。昨夜雨声、雷声、低语、紧握的手、滚烫的泪水，还有那个将她完全包裹的、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怀抱……记忆碎片纷至沓来，让她脸颊瞬间发烫，心跳也乱了节奏。

她睁开眼，看到秦墨正背对着她，在桌边用一个小铁皮炉子烧水，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只是看那背影，三喜就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被一种温热的、酸胀的东西缓缓填满。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秦墨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脸上也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柔和。“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向三喜的额头。

这一次，三喜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任那微凉的手指贴上自己的皮肤。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不烧了。” 秦墨松了口气，语气里是纯粹的庆幸，“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我帮你换药。”

“还好。” 三喜低声应道，在秦墨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换药的过程沉默而默契，秦墨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小心，拆开旧绷带时，看到伤口果然因为昨夜的激动和动作崩裂了些许，边缘又有血丝渗出。她眉头立刻蹙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开始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只是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她的心疼。

三喜看着她低垂的、写满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鼻尖因紧张而沁出的细汗，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昨晚……” 秦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手上动作不停，“我说的话，你都听清了吗？”

三喜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发烫，低低“嗯”了一声。

“不后悔？” 秦墨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喜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专注。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了秦墨正为她缠绷带的手背。

“不悔。”

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秦墨眼圈一红，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像穿透阴云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略显憔悴的脸。她反手握住三喜的手，用力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响。两人迅速分开手，但交缠的视线却已来不及收回。

进来的是胡组长，和他手下那个叫小周的年轻警察。胡组长脸色比昨天更加阴沉，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人，目光在她们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

“秦医生，李师傅，” 胡组长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情况有变。省里……压力很大。命令我，三天之内，必须拿出关于刘家庄、青云观、以及昨晚苏宅地窖事件的‘初步结论’上报。否则，上面会直接派人接管案件，包括所有‘涉案人员’和‘证物’。” 他特意在“证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三喜怀中。

三天！秦墨和三喜的心同时一沉。这意味着，如果三天内他们不能找出足以让胡组长顶住压力的铁证，赤梅匣和阿绣骸骨可能会被强行收缴，而真相，很可能再次被“结论”掩盖。

“还有，” 胡组长揉了揉眉心，语气烦躁，“昨晚到今天早上，镇上不太平。好几户人家，门口都被人放了纸人。”

“纸人？” 秦墨敏锐地抓住重点。

“对，纸人。不是普通的祭祀纸人，是照着那户人家男主人的模样扎的，惟妙惟肖，就立在门口，天一亮才发现。” 小周在一旁补充，脸上也带着惊悸，“那些收到纸人的人家都吓坏了，说是‘催命符’。我们查了，没发现可疑的人，纸人身上也没留下痕迹。”

纸人……邪术……玄晦一脉？

秦墨和三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这手法，与玄晦的邪术路数隐约相似，但又透着故弄玄虚的意味，更像是……在制造混乱，或者，在传递某种信号？

“这件事，可能与你们追查的案子有关，也可能无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绝不是巧合。” 胡组长盯着她们，“我希望你们好好想想，关于玄晦，关于苏家，关于任何可能使用这种手段的人或势力，有没有线索？纸人事件，必须尽快查清，否则镇上一乱，更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这三天，你们就待在这里。外面的事，我会处理。但记住，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小周转身离开，重新锁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比刚才凝重了十倍。三天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而新出现的纸人事件，又为这迷雾重重的局面增添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纸人……” 三喜低语，努力回忆着爷爷笔记里或江湖传闻中关于纸人邪术的记载，但印象模糊。

“如果是玄晦一脉，或者与他有关的人做的，目的是什么？警告？扰乱视线？还是……另有图谋？” 秦墨眉头紧锁，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那些纸人的细节，关于收到纸人的人家有什么共同点……”

可她俩被关在这里，寸步难行。

就在两人焦虑商议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怒气的女性争执声，那声音清脆利落，穿透了紧闭的门窗：

“我找秦墨！秦墨秦医生！我是她朋友，从省城来的！你们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见人？警察局还是土匪窝？让开！”

秦墨浑身一震，猛地冲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只见小楼门口，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短发及肩、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正被两名警察拦着。她一手提着个半旧的皮箱，一手挥舞着一张证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和焦急，正是顾清如！

“清如！” 秦墨脱口而出，又惊又喜。她怎么来了？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三喜也走到窗边，看到了楼下那个与周遭灰暗环境格格不入的、明亮而强势的女子。这就是秦墨的朋友？那个记者？

楼下，顾清如显然看到了窗后的秦墨，声音陡然拔高：“墨墨！秦墨！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她转向拦路的警察，气势更盛：“看见没有？我朋友在楼上！她认识我！我要见她！立刻！马上！不然我明天就让你们上省报头条，标题就叫‘地方警员非法拘禁留洋医生和其友人’！”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记者特有的煽动性和不容置疑。那两名警察显然被唬住了，面面相觑，又不敢真对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省城记者动手。

胡组长闻声从楼里走了出来，脸色难看地打量着顾清如：“这位记者同志，请你注意影响。秦医生是配合调查，不是拘禁。”

“配合调查需要锁在屋里不让见人？” 顾清如毫不示弱，亮出记者证，“我是《时事新报》的记者顾清如，有采访和了解事实的权利。要么你现在让我上去见我朋友，确认她的安全，要么，我这就去给报社发电报，请他们直接联系省厅问问，这是什么办案程序！”

胡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那两名警察说：“让她上去。只准她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

“多谢配合！” 顾清如毫不领情地丢下一句，提起皮箱，风风火火地冲上了楼。

秦墨已经打开了门（虽然外面还锁着，但里面的门闩拉开了）。顾清如一上来，就看到好友苍白憔悴却眼神发亮地站在门内，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深色旧衣、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的黑发女子。

顾清如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在秦墨和三喜身上扫过，尤其是两人之间那不足半尺的距离，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氛围。记者敏锐的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不寻常。

“墨墨！” 顾清如压下心头疑惑，先一步上前，抓住秦墨的手，上下打量，“你怎么样？受伤没有？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

“我没事，清如，你怎么来了？” 秦墨回握住她的手，心中暖流涌动，同时又有些担忧。清如的出现，是意外之喜，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我能不来吗？” 顾清如语速很快，“我本来在邻县跟一个土地侵占的新闻，听说这边出了连环奇案，省里都惊动了，还牵扯到什么邪术、骸骨，我就猜到八成跟你有关！打你诊所电话不通，找到这儿才知道你被‘请’来了！怎么回事？” 她目光再次转向三喜，这次带上了审视，“这位是……？”

秦墨定了定神，拉着顾清如进门，对三喜介绍道：“三喜，这是顾清如，我在省城和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做记者。” 又对顾清如说，“清如，这是李三喜，镇上棺材铺的师傅。这次的事，多亏她帮我。”

“棺材铺师傅？” 顾清如挑眉，重新打量三喜，目光锐利却不含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李师傅，幸会。墨墨给你添麻烦了。” 她伸出手。

三喜看着眼前这只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的手，又看看对方坦荡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下，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与她轻轻一握。“顾记者。” 她的手心有薄茧，但触感干燥温暖。

顾清如感觉到她手掌的粗糙和力道，心中微动。这绝不是普通女子的手。

“清如，坐下说。” 秦墨将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让给顾清如，自己和三喜坐在床边。门被外面的警察重新关上了，但没锁死，留了条缝。

顾清如也不客气，放下皮箱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单刀直入：“墨墨，别瞒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和……李师傅一起被关在这儿？外面传的那些邪术、僵尸、绿骨头，是不是真的？你们在查什么？”

秦墨知道瞒不过这位挚友，而且清如的出现，或许是一个转机。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刘家庄绿骨、青云观玄晦、苏家旧案、阿绣与婉卿的悲剧、赤梅匣、养魂瓮，以及她们目前的困境（三日之期、纸人事件）择要说了。隐去了“灵胎”的具体性质和云寂和尚，但核心的邪术、谋杀、冤魂未散、孩子魂魄被困都讲了。

顾清如听得目瞪口呆，作为记者，她见过听过的奇闻异事不少，但如此离奇诡谲、跨越数十年的惨案还是头一遭。她消化了片刻，看向三喜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所以，李师傅是……这方面的高人？那些绿骨头、冤魂，你都懂？”

“略知皮毛，混口饭吃。” 三喜回答得言简意赅。

“皮毛能让我们秦大医生这么信任？” 顾清如似笑非笑，目光在秦墨不自觉流露出依赖和柔情的脸上扫过，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她这个好友，看似冷静理性，实则骨子里极其重情，一旦认定，便是全心全意。看她和这位李师傅之间的气场，绝非普通“搭档”那么简单。

“清如，” 秦墨打断她的审视，语气严肃起来，“现在情况很糟。我们只有三天时间。纸人事件，很可能和幕后黑手有关。但我们出不去，胡组长那边也未必完全可靠。你有什么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