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冰冷、怨愤、悲哀，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渴望的复杂气息，猛地从外间席卷而来！空气中那丝梅花冷香骤然浓烈，甚至压过了屋里的药味和血腥气。
秦墨和三喜同时变色。
“阿绣……” 三喜挣扎着想坐起，被秦墨按住。
“我去看看。” 秦墨将虎头鞋塞回怀里，起身快步走到外间。
只见那口小棺材的盖子，竟然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隙！浓郁的、碧绿中夹杂着大量不稳定暖金色光晕的魂火，从缝隙中汹涌透出，将半个屋子都映得一片诡异的光怪陆离。阿绣的骨架在里面剧烈颤抖，骨骼摩擦声密集如雨。它面向里间的方向，下颌骨疯狂开合，却没有声音，只有魂火疯狂地传递着混乱的意念碎片——
罐子……孩子……冷……痛……婉卿……梅花……钉子……
那些意念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母性的呼唤与绝望。暖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在棺材上方，隐隐约约勾勒出两个极其模糊的、相互依偎的女子虚影轮廓，和一声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凄厉到让人心魂俱颤的婴儿啼哭！
虚影和哭声只出现了一瞬，便如气泡般破裂消失。但那一瞬间的冲击，让秦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了门框才站稳，脸色惨白。
那不是幻觉。是阿绣被“孩子”和“罐子”的信息强烈刺激，残魂中关于婉卿和灵胎的最深执念与痛苦，被短暂地激发显现了出来！
棺材里的异动持续了十几息，才在朱砂圈和安神香的作用下（或许还有三喜微弱的安抚意念？），慢慢平息下去。魂火重新缩回棺材，光芒黯淡，只剩下细微的、不安的波动。
秦墨靠着门框，心脏狂跳，半晌才缓过气。她回头，看向里间床上，三喜正撑着手臂，努力看向外间，眼中是和她一样的惊悸与了然。
阿绣的反应，无疑证实了桂姨的话。孩子，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并且与阿绣（或许还有婉卿）的魂魄有着深刻而痛苦的联系。而那个“罐子”，就是关键。
这时，铺门被轻轻叩响。赵子恒的声音传来：“秦大夫，李师傅怎么样了？我方便进来吗？”
秦墨定了定神，走到外间门后，拉开一条缝。赵子恒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名警察，手里提着食盒。
“刚醒，状态还很差，需要静养。” 秦墨低声道，没让他进来。
赵子恒点点头，将食盒递过来：“一点清粥小菜。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秦墨依旧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里间方向，顿了顿，道，“黑衣人的事，有些眉目。用的飞镖是黑市上流通的‘青蚨镖’，通常是一些大户人家护院或特殊镖局喜用，打造需精铁，非寻常匪类能有。他们撤退路线干净，像是受过反追踪训练。镇上没有大规模外来人，我怀疑，人在本地，或者，在本地有长期窝点。”
秦墨心头一沉。本地有窝点？苏家？还是玄晦的其他据点？
“另外，”赵子恒声音压得更低，“陈五下午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圈，被我的人赶走了。但他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你们最近最好格外小心。我会加派两个人在附近，明为巡逻，实为盯着。有事，让他们叫我。”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秦墨明白。“多谢赵探长。”
赵子恒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人走了。
秦墨关上门，提着食盒回到里间。三喜已经重新躺下，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先吃点东西。” 秦墨盛了粥，坐到床边。
三喜摇头，声音疲惫：“吃不下。”
“必须吃一点，你失血太多。” 秦墨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但舀起粥，吹凉，递到她唇边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三喜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喂，一个喝，动作间有种奇异的默契和宁静。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喂完粥，秦墨自己也胡乱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她收拾了碗勺，重新坐回床边，看着三喜。
三喜也睁着眼看她。经历了生死劫难，此刻的平静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下次，”秦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后怕的颤意，“不许再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三喜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事情紧急。”
“再紧急也不行。” 秦墨打断她，眼圈又有些发红，但强忍着，“要么等我，要么……带我一起。否则，你再受伤，我……” 她哽住，说不下去，别开脸。
三喜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浸透，酸涩又温暖。她没承诺，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秦墨放在床边的手背。
“你的伤，” 她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秦墨擦破的手掌和膝盖，“处理了吗？”
秦墨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掌心火辣辣的疼。她之前完全没在意。“小伤，没事。”
“上药。” 三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秦墨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也是在这里，她为三喜处理伤口，三喜也这样要求她。角色互换，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她没再说什么，找出药膏，就着灯光，自己给手掌上药。动作有些笨拙，尤其是涂膝盖时，很不方便。
三喜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低声道：“过来点。”
秦墨动作一顿，看向她。
三喜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床沿。
秦墨犹豫了一下，挪到床沿坐下，背对着三喜，将受伤的膝盖朝向她的方向。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也有些……过于亲近。她能感觉到三喜的视线落在她膝上，能闻到三喜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她自己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三喜伸出右手，指尖蘸了点药膏，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轻柔地，涂抹在秦墨膝盖擦破的伤口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触感清晰。药膏清凉，但被她指尖拂过的地方，却像是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秦墨背脊微微僵硬，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窗外，夜色已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这一刻，没有血腥，没有追杀，没有诡谲的谜团和痛苦的记忆。只有这一方昏暗斗室，一盏如豆孤灯，两个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女子，在为彼此处理着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伤口。动作笨拙，沉默无言，却有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深沉的东西，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缠绕，生根。
涂好了药，三喜收回手，低声道：“好了。”
秦墨“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动。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一个背对着，一个倚靠着，共享着这片劫后余生、短暂却真实的宁静。
直到外间传来阿绣又一次不安的、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才打破了这片静谧。
秦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外面街道空荡，只有远处赵子恒留下的警察，在街角缩着脖子抽烟，红点明灭。
她放下窗帘，走回床边，看着三喜重新闭目养神却依旧紧锁的眉头，和怀中那若隐若现的虎头鞋轮廓。孩子，罐子，玄晦，黑衣人，苏家，阿绣……无数的谜团和危险，依旧像厚重的阴云，笼罩在头顶，不知何时便会压下雷霆暴雨。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她轻轻握住三喜放在身侧的手，低声道：“睡吧。我在这儿。”
三喜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住她。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此刻，她们的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那悄然滋长、未曾言明，却已深入骨髓的依恋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