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林间稀疏地漏下来，落在三喜脸上，映出一片死气的灰白。血渍在她额角、下颌、衣襟上干涸成暗褐色的花，左臂的绷带被新鲜的、不断渗出的红色迅速浸透，像雪地里绽开的、不祥的罂粟。
秦墨跪在她身边，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密颤抖，指尖冰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狠狠地、近乎粗鲁地用袖子抹去。不能哭，现在不能。三喜需要她，不是需要哭泣的秦墨，是需要能救命的秦医生。
“脉搏微弱，呼吸浅促，失血过多，左臂开放性骨折伴疑似血管损伤，头部可能有撞击，不排除内出血或颅脑损伤。” 职业的判断像冰冷的机械，一字一句从她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盖过了心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恐慌。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和腐叶味的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强行找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
“赵探长，我需要干净的水，布，任何能当夹板的东西，快！” 她头也不抬地命令，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同时，她已经打开了随身皮袋，取出酒精、棉球、止血钳、缝合针线，动作快得几乎带出虚影。
赵子恒看了她一眼，对这名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解下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又从附近找来几根相对笔直的枯枝，用匕首削去毛刺。另一人撕下自己衬衣相对干净的内衬。
秦墨接过东西，手指依旧在抖，但当她拿起酒精瓶，拧开盖子，将冰凉的液体倒在棉球上，再触碰到三喜翻卷的伤口边缘时，那颤抖奇迹般地稳了下来。酒精刺激皮肉，昏迷中的三喜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秦墨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牙关紧咬，下唇几乎被咬出血。但她没有停。清创，探查有无异物，用止血钳夹住明显出血的小血管，动作精准得不像在野外，倒像在她那间简陋的手术室里。汗水从她额角、鼻尖不断渗出，混着未干的泪痕，她也顾不上擦。
左臂的骨折需要复位固定。没有麻药。秦墨看向赵子恒：“按住她肩膀，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乱动。”
赵子恒没有多言，上前用膝盖和手稳稳压住三喜的右肩和身体。秦墨双手握住三喜左臂断骨的两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咔”一声轻响，伴随着骨头归位的闷响，昏迷中的三喜身体猛地弹起，又被赵子恒死死按住，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呻吟，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秦墨的心脏随着那声呻吟狠狠一抽，但她手下丝毫不停，迅速用削好的树枝和布条将伤臂固定好。然后，她拿起那瓶颜色最深的“抑制液”，小心地涂抹在几处颜色异常暗沉、边缘有细微青黑蔓延的伤口上——那是灰袍人爪痕和可能沾染邪术的地方。药液触及皮肉，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一丝白烟。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强心针，找准三喜颈侧的血管，缓缓推入。接着是抗生素。每一针都稳而准。
“初步处理完了，必须立刻回镇上，需要更彻底的清创、输血、观察颅内情况。” 秦墨直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踉跄半步，被赵子恒伸手扶住。她甩开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污，看向简易担架。“走，回棺材铺。”
“诊所条件不是更好？” 赵子恒问。
秦墨看向昏迷的三喜，又想起外间棺材里那个不安的“住客”，摇头，语气不容置疑：“铺子里有她常用的药，更……安静。” 安静，意味着更少耳目，也更便于处理某些“非正常”状况。
赵子恒不再多问，挥手让人抬起担架。
回镇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秦墨始终走在担架旁，一只手紧紧握着三喜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凉，柔软，却无力地垂着，只有极其微弱的脉搏，透过皮肤传递到她同样冰冷的指尖，成为她此刻与这个世界、与三喜之间，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联结。
她不敢去想“如果”，不敢去假设那声枪响晚到一秒的后果。只要掌心下这微弱的跳动还在，只要三喜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昏迷，哪怕重伤，她的世界就还没有彻底崩塌。
回到棺材铺时，日头已高。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木头和线香气味，此刻却让秦墨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安心。她指挥着将三喜小心安置在里间那张硬板床上，立刻开始第二轮更细致的检查和处理。
清理全身，重新消毒缝合所有伤口，更换夹板，注射更多药物。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只有偶尔触碰到三喜冰冷皮肤时，指尖那无法抑制的微颤，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绣果然有了反应。外间棺材里，绿火的光芒透过蓝布棉被，明明灭灭，闪烁不定，偶尔爆出一两点暖金色的火星。整个铺子里的温度，似乎都比外面低了几度，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梅花冷香。
秦墨处理完三喜，洗净手，走到外间。她看着那口不安颤动的棺材，犹豫了一下，从三喜的工具里，找到朱砂和符纸——她不懂画符，但记得三喜摆放它们的位置和大概形状。她凭着记忆和直觉，用朱砂在棺材周围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又在圈内点了三炷普通的安神香。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或许也能稍微隔绝那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和虚脱袭来。她搬了张凳子，坐在三喜床边。阳光透过高丽纸窗，变得柔和朦胧，落在三喜苍白的脸上，给那没有血色的皮肤镀上一层脆弱的微光。她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微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秦墨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留恋地在那冰凉光滑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握住三喜的手，双手合拢，将那冰凉包裹进自己同样不怎么温暖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些。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耸动，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终于从喉咙里泄露出来。没有嚎啕，只是无声的流泪，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手背，也浸湿了三喜微凉的手指。
后怕，此刻才如同涨潮的冰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口鼻，窒息般的冷。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永远失去这个人了。失去这个会在深夜为她开门、会沉默地接受她的治疗、会因为她一句叮嘱而微微点头、会在风雪夜与她并肩走入迷雾的女人。
她不知道这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在第一次看见她平静地面对骷髅时，或许是在她为自己细心包扎冻伤的手指时，或许是在每一个交换线索、彼此眼中映出理解光芒的瞬间。等意识到时，这人已经成了她在这冰冷异乡、在这光怪陆离的漩涡中，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温暖和真实。
“别丢下我……” 她对着那双没有知觉的手，用气声哽咽道，“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窗外，天色从明到暗。秦墨就这样坐着，握着三喜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泪水偶尔滑落，和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和庆幸而依旧抽痛不止的心脏，证明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秦墨猛地一震，倏然抬头。
三喜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先是涣散茫然，没有焦点，过了几息，才慢慢地、艰难地，凝聚在秦墨脸上。
秦墨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三喜的视线在她布满血丝、红肿未消、写满疲惫与惊惶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秦墨立刻凑近些，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紧绷：“别说话，我在。你受伤了，很重，但没事了，我处理过了。”
三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秦墨紧紧握住、包裹在温暖（相对她的冰冷而言）掌心里的手。她没有抽出来，反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更深地嵌进秦墨的掌心。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秦墨强撑的所有壁垒。她眼圈又红了，连忙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已经努力平复了表情，只是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要喝水吗？”
三喜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算是回答。
秦墨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了些温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喝了水，三喜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看着秦墨，目光在她凌乱的头发、憔悴的脸色、和明显哭过的眼睛上停留，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你……没休息？”
“我不困。” 秦墨几乎是立刻回答，避开她的视线，拿起布巾沾湿，轻轻擦拭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渍。擦拭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沉默了片刻，秦墨低着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布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又清晰地传入了三喜耳中：“你睡着的时候……我才敢怕。”
三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她看着秦墨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着她握着布巾、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这个人，这个总是冷静自持、讲究条理、穿着挺括大衣的女医生，此刻为了她，狼狈不堪，恐惧失措。
她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更紧地，回握了一下秦墨的手。力度很轻，却带着清晰的、不容错认的回应。
秦墨感觉到了。她抬起眼，看向三喜。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寂静中流淌。劫后余生的庆幸，无需言说的牵挂，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刚刚历经生死淬炼而愈发清晰的东西，在彼此的眼眸深处映照出来。
“桂姨……” 三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见到了……但死了。临死前，说了……”
秦墨立刻摇头：“先不说这个，你需要休息……”
“孩子……” 三喜打断她，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悲恸和寒意，“玄晦……带走了孩子。没死……在罐子里。”
秦墨的动作彻底僵住。她看着三喜，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错认的肯定和沉痛。桂姨的话，印证了他们最可怕的猜测之一。孩子，那个“灵胎”，真的还在，以某种无法想象的方式，被囚禁在“罐子”里。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看似普通、布料却细腻柔软、绣工精巧的虎头鞋。只有巴掌大，颜色褪尽，却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用心。“桂姨塞给我的。她说……孩子，在罐子里。”
三喜的目光落在虎头鞋上，瞳孔骤然收缩。她伸出手，想碰，指尖却颤抖得厉害。最终，只是虚空地停在鞋面上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那上面带着灼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棺材盖子被重重撞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