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吴君懿早早地便起了床,先去厨房煎药。
言问晴挂着神医的称号,开的药方却不是什么龙肝凤髓的稀罕物,正相反,皆是些平常不过的药材,熬出来的也似乎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汤药。但吴君懿那日见言问晴到底是被震了震,后来也确实折服于她的医术,故而熬煮药汤之时心中倒不会嘀咕怀疑,反而是不由得想着这神医变废为宝的本事。
水壶咕咚咚地冒出白气。吴君懿赶紧回过神,将壶提起来,趁着热乎小心翼翼地滤出棕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头,用托盘端着隔了热送去吴醉房中。
吴醉已经醒了,今天精神头还不错,只是眼皮还是泛着淡淡的红,可见昨日哭得不短。远远听见吴君懿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淡淡一笑。
“娘,喝药了。”
吴醉点点头:“辛苦你了。”
这闻着令人作呕的药汤,吴醉照样是不皱一丝眉头地一饮而尽,仿佛入口的是什么陈年佳酿。
吴君懿连忙道:“娘你慢些,小心烫!”
他还给吴醉准备了蜜饯,但被吴醉轻轻推开摇头拒绝。
“娘,你不怕苦吗?”
“哪有人不怕苦的。”吴醉失笑,“但是吃着甜的,就衬得原来那点苦更苦了,索性不吃为妙。”
她拉住吴君懿的手,轻轻拍了拍:“昨天休息得还好吗?”
“当然啦!回家之后,知道有娘在身边,我当然睡得特别好!”
“比起铁画门怎么样?”
吴君懿愣了愣:“娘……?”
吴醉静静地望着他,忽地一笑:“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怎么看着这样紧张?也罢,我们再说说铁笔翁。昨天你说他夸你像我?”
吴君懿点点头:“嗯,是呀。”他故意粗起嗓子,假装捋着不存在的长须:“他说:‘好君懿,你和你娘一样,人美心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吴醉低笑一声,“不过,这些时日流言四起……听闻,他是死了?”
吴君懿没想到这话竟然能这样急转直下,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时,当时铁笔翁的死状又在脑内闪过,令人心生惊惧。他忍不住抓紧了自己的袖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是,铁笔翁前辈他……是被他的首徒左临渊一剑刺死了。”
吴醉闭上眼睛,低声喃喃:“是么?一剑刺死……”
她发出的声响如此低弱,仿佛要睡着了一样。
“娘——”
吴醉睁开眼:“嗯?怎么了?”
袖口被搅得团成一团,手指缠绕其中被勒得都有些疼痛发麻。吴君懿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用力搅着,仿佛毫无所觉一般,又或许只有这样些微的疼痛能让他稍稍保持头脑的清醒运转。吴醉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和,吴君懿望着却越发紧张胆怯。面前跳跃的阳光竟有几分像昨天夜里跳动的烛火,怀满满的声音在脑海当中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被捏在喉头的问题终于还是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我是不是铁笔翁前辈的孩子?”
吴君懿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吴醉的屋子的。
坦白来说,他做好了得到任何一种答案的准备,包括肯定、否定、避而不谈,甚至包括吴醉听了这话突然病情反复开始发狂。但不知道是不是喝过了言问晴药物的原因,吴醉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冷静,只冷静道:“小懿,你是我的孩子。”
这并不能称得上一个否定。遑论接下来吴醉又补充了一句:“你是我和懿娘的孩子。”
桃林中的枯枝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有人正在窃窃私语,与脑子里面的声音混成一团,铺天盖地又无处不在。
“小懿?”
吴君懿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习武场边上。怀满满正带着师妹们早起练武。见到他,姐妹们一个个都停下动作欣喜地跑过来。
“小懿,昨晚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们?”
“外面好玩吗?”
“是不是瘦了点?还是你长高了衬出来的?”
一张张熟悉又亲密的面孔挨过来,吴君懿本能地就露出一个笑脸来。可是脑海里的事情还挥之不去,落在脸上就又显出点僵。
怀满满在女孩子们身后轻声斥责道:“好啦,可不要以为和小懿说话就能逃过去练武了!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聊,现在先都操练起来!”
一时间,满场都是拖长了音调的撒娇讨饶。怀满满硬是故意板着脸孔:“再不动作起来,等下就练到午饭了!”
姑娘们只好先饶过吴君懿,各自练起基本功来。怀满满看吴君懿表情还有些神游,凑近来低声道:“你和宫主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