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放手,最后一次收紧了手臂拥抱自己的弟弟,趁着弟弟无法看见自己表情的时刻,夏油杰终于能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颤抖的声音里隐含着庆幸。
“优,幸好……幸好你是……”
他的话语突兀的断在那里,像一道待完成的填空题。
可是夏油优永远都会给他答案。
“嗯,我是,我在。”
我是术师,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同类,是最听你话的人,也是你最重要的人。
因此不必多言,我永远理解你,我永远包容你,我是你的锚。
我在呢,哥哥。
夏油优听到头顶的呼吸声顿了一下。随即,哥哥放开了他。
“再见,优,别先回家,站在这里送送我吧,等看不见我了,再进去。”夏油杰有些急促的说完话,然后转身离去。
“好。”
“一路顺风哦,哥哥,记得要好好吃饭和休息。”
高瘦的少年人背影里显出一种刻意的果断以及不自知的忧郁感。
兄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明知身后弟弟的目光一直追随,可夏油杰一次也没有回头。
乖顺的等到连那拉长的影子都消失在墙后,夏油优才在这个寂静过头的黄昏推开了自己家的门,他在玄关处换好鞋,走进客厅。
“我回来了,妈……”
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重重击打了头颅,在响彻内心的巨大轰鸣和让思维停滞的晕眩感中,他僵立在原地。
……
2007年9月8日,小到中雨
凌晨,五条悟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刚刚被确认屠村并叛逃的诅咒师夏油杰的弟弟。
“我爸爸妈妈死了。”
夏油优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与缓慢一字一字的按下这句话,按完又看了一会,接受了过量冲击的大脑现在基本停转,他不太确定该怎么跟五条悟接触,就只能描述事实。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在修改一下说辞,加一些东西,比如现场的情况,比如夏油杰的异常。
可是想着要思考,大脑却空空的,心也空空,于是他发了会呆,还是就这样把这条消息发过去了。
等了一两分钟不见回复,夏油优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可能在睡觉。
他放下了手机,扫视整间屋子,这座房子前所未有的空荡与昏暗。他又看一旁的父母,他们也是,和这个房子一样灰灰的,就连那大片的鲜血也是,明明是那么鲜艳的颜色,却显得如此灰败。
收拾一下吧,他想。
于是他费力的搀起来父母,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给他们擦洗身体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开始收拾客厅。
扫地,拖地,把沾了血的沙发套拆下来洗,溅了血的摆件一样一样的擦干净。
最后,他终于无事可做了。夏油优茫然的望向窗外,那里世界喧哗,沉郁近黑的蓝色里,树木张着手臂在风中阴郁的叹息,而他们身后,缝隙中能窥见一长条深重的暗色。在自高天倾泻的冰冷的银色光辉下,它内里混沌而轮廓清晰。
是山。
遥远的,连绵的山,在世界的边缘围拢,已经吞咽了太阳,正安然的等待着月亮也坠落。
五条悟踹门时的巨响把男孩吓了一个激灵。那时候他正坐在小板凳上发着呆等洗衣机里染血的衣服洗完。房门被暴力打开,夏油优隔着墙壁看向玄关的方向,但身体却没有动弹,还是五条悟循着声音自己找了过来。
他们看着对方都像在看什么怪物。
夏油优不太确定该怎样对待五条悟,他紧绷的精神把心脏也扯得刺痛,面前站着的人让他紧张又无措。男孩下意识想笑一下,然而对方伸手捏住了他的两侧脸颊。于是那个失败的笑容像干枯的树叶脱离枝干般颓然落下。
“你没回我消息。”白发咒术师谴责。
“抱歉,我没看手机。”小孩被人掐着脸也还是努力把话说的字正腔圆。
“你也没听见我敲门。”
“抱歉,我有点走神。”
他像是个只会道歉的小机器人。
“夏油杰叛逃了,他现在是被通缉的诅咒师。”
“抱歉……”
“抱歉禁止。”
小孩眨了眨眼,安静的“嗯”了一声。五条悟拿不准他现在的想法。干脆也就不揣摩,放开手,夏油优眼睛肿肿,脸颊上被他掐出两片红印子,看着怪可怜人的。
夏油优的沉默一直延续到跟着五条悟上车,又倚靠着对方睡着。
他什么都没问,也不怕自己被卖了。
五条悟百无聊赖的看他,这才咂摸出夏油兄弟外表上的相似来。
这俩人只有眼睛迥异,平日里能看出三四分相似,可一闭上眼,这份相似便成了六分。剩下四分里又有两分是因为夏油优还没长开,不比夏油杰的五官线条清晰,看着完全还是个小孩。
看着看着,小孩突然睁开了眼。
他猛地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臂:“哥……”
那个单词的尾音被夏油优吞进了肚子里。
五条悟看到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连带着他的精神,他的活气,也仿佛肉眼可见的在一点点被剥离。
“…抱歉,我以为是个噩梦。”
五条悟拍拍小孩的脑袋顶:“别怕,你悟哥哥在呢。”
“悟哥……”夏油优想说点什么,可话一出口,却又发现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他沉默片刻,才又继续:
“悟哥,你知道该怎么办葬礼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镇定,只是眼角又突然新滑落了两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