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雾气像一团厚重的云。
——而且没有办法自主控制。
五条悟捏着下巴沉吟片刻,没有说光是能给六眼造成破绽这一个理由暴露出去,就足够夏油优死一百回。
夏油优本身对此也不太关心,他是务实派,术式自己会用就行,不必深究原理,况且本身夏油杰其实也不准他用术式。
二楼仍然像是被淹在云里,两人在客厅里对坐,一人一盒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淇淋。
夏油优开门见山地问上次任务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个好糊弄的小孩,尤其对家人十分上心。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兄长的不对劲。
五条悟咬着勺子,只犹豫了一秒,就将事情全盘托出。
——反正杰又没说不让他讲。
“……”
“……本来想过要不然干脆把他们全杀光算了。”
“因为真的让人很不爽啊。”
樱粉色的漂亮嘴唇里吐出了电影里杀人狂才会有的台词。
五条悟从来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口出狂言也是常有之事,但这句话却比以往那些多了许多真心。
现在回忆起来,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
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回去了,和天内里子的尸体,在众人的夹道欢呼中。像是从烂泥塘里趟过去一样令人讨厌,比知晓那女孩死亡时更加、更加的……
啧,明明实力更进一步,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可是那些为一个少女的死亡而欢笑的人,散发出了比咒灵更让人讨厌的气场。
五条悟语气淡淡:
“但是杰说,那样没有意义。”
在有些过长了的沉默里,夏油优接过话茬:“确实没有意义,都是被洗脑的教徒,他们根本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不管杀多少人,他们只会恐惧而非悔改。”
所以说完全不能理解所谓的意义啊。五条现在觉得夏油优和他哥哥像了,在某些令人不满的方面。
他反思自己当时是不是至少该发泄一下,反正又不可能有人把他关进监狱里。
但过去的事已成事实,无法更改,年轻的特级咒术师把一勺甜品送入口中,有些懒怠地垂下眼睛:
“所以我们回去了,磐星教的那些人,一个也没有杀。”
他那双清透到不可思议的淡蓝色眼睛阴沉如同拢上暮色。
——不爽。
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蔓延了整个口腔。
五条悟用抱怨的语气说:“难道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意义吗?”
“也不能这么说。”夏油优认真思考,迟疑地说:“比起做错和不做,还是做正确的事更好吧。”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发出嘘声。
夏油优搞不清他想得到怎样的回应,干脆提问:
“所以,如果哥哥当时同意,你们会把他们杀光吗?”
“唔——会吧。”
“但哥哥没同意,所以就没有做。所以,悟哥你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亡与否?”
“这样说倒也没错。”五条悟对此并不否认。“只是我想起来会很不爽而已。”
他接到了任务,他护送天内理子,他夺回天内理子的尸体,他问夏油杰——可以杀掉吧?
任务失败了,理子死去了,接下来呢?
他抱着停止了呼吸的少女站在盘星教门口,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多么把理子的死亡和那些教徒联系在一起,只是,很聒噪。
夏油杰说,没有意义。
五条悟当时是认同的。
动手清理掉那些杂音也没有意义,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心烦意乱。
“如果是优酱会怎么做呢?”
夏油优努力把自己放入那样的场景里设想,说:“如果哥哥不在……不知道要怎么办好。”
“这种事情太让人困扰了。”夏油优忍不住叹气:“感觉不管怎么做,都不上不下的。”
“是吧。”
很短的一声,然后五条悟偏过头看他,眨眼。
夏油优喜欢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大名鼎鼎的六眼带有一种无机质般的、不像活物的明亮感——像氚气管或高纯度蓝钻一般静默且闪耀,每个角度都漂亮。
兄长曾经对他说:
“优,你要知道,每个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那时夏油杰按着弟弟的肩膀与他对视:
“就像现在,你我二人,我们如此接近,可你眼中看到的是我,我眼中看到的却是你。”
人能看见的只有自己视野内的东西,分歧由此扎根生长。
不要被他人的目光与想法束缚,因为没有任何两个人能用同一双眼睛视物,能用同一个大脑思考,没有谁能对另一个人真正感同身受。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盘旋在脑中的问题终于被夏油优忍不住问出了口:
“悟哥,六眼里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这个嘛,咒术方面看到的会更多些。”
五条悟咬着勺子做出思索的姿态。
“除此之外,跟优酱看到的世界差不多吧——老家伙们皱皱巴巴,草莓冰淇淋是粉红色。”
“也就这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