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密殿,烛火昏沉。
大长老遣散众人,只留下三位资历最深、与他素来交好的卜算一脉长老,殿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方才还凝重肃穆的氛围,此刻多了几分诡秘的压抑。
四长老率先上前,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忍:“师兄,洛允卿乃是我卜算一脉千年难遇的奇才,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赴死?”
大长老指尖摩挲着椅柄,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决绝,良久才沉声道:“千年传承,好不容易出一个能承起卜算道统的弟子,若是就这般献祭龙脉,魂飞魄散,我愧对列祖列宗。”
“允卿年纪轻轻,不仅卦术通天,心性更是远超同辈,日后定能带领我卜算一脉走向鼎盛,就这么断送性命,太可惜了。”六长老附和,语气满是惋惜,随即又神色一惊,下意识压低声音,“师兄,你莫非是动了别的心思?天命献祭乃是天道定数,万万不可违逆啊!”
“天道定数?”大长老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悲凉与执拗,“‘我命由我不由天’,上古便有此语,难道我卜算一脉,就只能坐视天骄陨落,毫无转机?”
“历代献祭者,皆是两脉天骄,可到头来,不过是为天道做嫁衣,我不甘心!”
二长老眸光一沉,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声音发颤:“师兄,你难道想动……禁忌换命秘法?”
这话一出,殿内另外两位长老脸色骤变,连连后退半步。
“换命秘法?那是宗门禁书里记载的邪术,一旦动用,必遭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啊!”
“更何况,换命需找命格极致契合之人,以自身修为为引,篡改天命,互换生死命格,这是逆天而行,是大逆不道!”
“此法一旦败露,我等不仅会成为宗门罪人,更会被天道厌弃,永世不得超生啊!”
大长老抬眸,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意已决。”
“允卿不能死,他是我卜算一脉的未来,是整个宗门的希望。”
“至于反噬,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诸位。事成之后,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背负。”
三长老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纠结:“可契合的命格,哪里是那么好找的?需血脉至纯、天赋绝顶,与他命理相生、魂魄相融,放眼整个宗门,寥寥无几。”
“若是命格稍有不合,换命秘法便会失控,不仅救不了洛允卿,还会让两人一同魂飞魄散,牵连整个龙脉啊!”
大长老抬眼,目光沉沉,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木祁。”
“冥医一脉百年天骄,血脉纯净冠绝两脉,命理与允卿阴阳相合,魂魄气息高度契合,是唯一的换命人选。”
“他二人本就是宿命纠缠,命格相生,一卜一医,本就互为表里,唯有他,能承接这龙脉献祭之命。”
四长老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上前一步急声劝阻:“师兄!万万不可!木祁是冥医一脉的掌上明珠,自幼被冥医上下捧在手心,若是换命成功,献祭之人便成了木祁,这……这若是被冥医一脉知晓,两脉千年恩怨必将彻底爆发,会酿成灭门大祸啊!”
“我卜算与冥医本就积怨已深,若是得知我们害了他们的天骄,必定会举全脉之力复仇,到时候两脉厮杀,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那又如何?”大长老语气冷硬,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牺牲一个冥医弟子,保全我卜算千年天骄,这笔账,值得。”
“只要允卿能活下来,我卜算一脉便能兴盛不衰,即便两脉开战,我也在所不惜。”
“况且,此事隐秘行事,不露半点风声,先篡改木祁命格,将献祭天命转嫁于他,等到大典开启,一切已成定局,冥医一脉即便知晓,也无力回天。”
六长老眉头紧蹙,依旧心存顾虑:“可木祁与洛允卿情深意重,两人朝夕相伴,心意相通,若是洛允卿日后知晓真相,他必定不会接受,甚至会毁了秘法,重新换回命格。”
“以洛允卿的性子,他宁肯自己赴死,也绝不会让木祁替他送死,到时候我们所有的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所以,此事绝不能让洛允卿知道。”大长老眸光锐利,字字笃定,“往后他若问起宗门异动,便以‘门派自有安排,无需他多操心’搪塞,让他依旧以为自己是天命献祭之人,安心待着,不生事端。”
“我们只需一步步引导,让他静待献祭大典,全程不插手,不探查,便不会察觉分毫。”
“至于秘法启动,需趁夜行事,取木祁贴身精血,引龙脉之气,配合禁术阵法,悄无声息篡改他的命格,让他在毫无察觉中,承接这必死宿命。”
二长老沉默良久,终究是叹了口气,拱手应下:“师兄既然下定决心,我等便陪你赌这一次。只是……此事太过阴狠,终究是亏欠了那冥医少年。”
“那少年心性纯良,天赋卓绝,就这么沦为牺牲品,实在是……”
“天道无亲,天道不公,我等不过是为护宗门弟子,行此下策。”大长老闭上双眼,掩去眼底一丝愧疚,“三日后子时,后山禁阵,备好换命法器,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但凡有一人泄密,此事便会满盘皆输,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是。”
几位长老齐声应下,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暗藏的阴谋,在夜色中悄然铺开,无人察觉。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逆天改命的棋局,终究要以少年性命为棋子,落子无悔,再无回头之路。
洛允卿的居所,庭院寂静。
他正盘膝坐在石凳上,指尖掐着简易卦诀,眉头始终紧锁,未曾舒展。
近日宗门里,处处透着诡异。
平日里往来随意的长老殿,如今守卫森严,寻常弟子根本不得靠近;几位卜算一脉的核心长老,总是行踪隐秘,私下碰面,神色匆匆,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异样。
甚至连他这个天命献祭之人,都被刻意隔绝,诸多宗门事务,全都不再告知于他。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数次想要主动询问献祭大典的事宜,却都被长老们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允卿,此事宗门自有安排,你不必过多操心,安心静养即可。”
“龙脉之事,长老会全权处理,你只需静待吩咐,切勿擅自推演,以免加重天机反噬。”
“你如今身负天命,只需养好身体,不必过问其他。”
每每问及,皆是这般说辞,含糊其辞,刻意隐瞒。
洛允卿指尖一顿,卦象骤然紊乱,一股微弱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算尽天命,知晓自身献祭之命,可宗门此番异动,绝非是筹备献祭大典那般简单。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暗中悄然铺开,而他,却看不清网后的真相。
“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这么紧。”
清脆的声音响起,木祁拎着一盅汤药,快步走进庭院,眉眼间带着轻快的笑意,径直走到洛允卿面前。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衣,身姿挺拔,周身透着清灵之气,眉眼弯弯,满是温柔。
洛允卿瞬间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疑虑,抬眸看向他,神色恢复往日的清淡:“没什么,只是推演些许小事。”
木祁将汤药放在石桌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语气满是关切:“是不是卜算耗了太多心神?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我特意给你炖了凝神养气的汤药,快趁热喝。”
“这汤药我加了几味珍稀药材,专门平复卦术反噬,你多喝一些,对身体好。”
洛允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少年眉眼明亮,依旧是那般纯粹热烈,满心都是欢喜,全然不知宗门暗处的暗流汹涌,也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一场致命的阴谋之中。
他心头一暖,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轻声应道:“好。”
木祁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巴,满眼都是他,乖乖看着他喝汤药,忍不住开口:“允卿,我昨日又翻了翻古籍,找到了两脉先祖交好的证据,还有他们联手守护龙脉的记载,等过几日,我们一起去找长老们好不好?”
“我想快点解开两脉的误会,再也不要互相猜忌,再也不要同门相残了。”
“我盼着两脉和睦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顾及旁人眼光,可以一直在一起。”
洛允卿放下汤碗,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语气温柔:“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