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高层密殿,阴气沉沉。
数位白发长老分列两侧,神色凝重,周身灵气压抑厚重,偌大殿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今日召集所有核心长老,并非寻常议事,而是关乎整个卜算、冥医两脉,存续千年的隐秘大事。
大长老缓缓开口:“百年龙脉安稳期限,即将到期。”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变。
二长老沉声接话:“龙脉滋养两脉千年,方能世代昌盛,灵气不绝。可龙脉循环自有天道规则,期满必衰,若无天骄献祭镇压,整条龙脉紊乱崩塌,世间邪祟必会趁机现世,苍生万灵,尽数遭殃。”
三长老叹息:“历代皆是如此,一脉天骄,以身献祭,魂融龙脉,换百年安宁。这本就是两脉逃不开的宿命,无人能改,无人可避。”
一位年轻长老面露难色:“可如今两脉本就恩怨不断,弟子离心,人心惶惶。若是传出献祭天命,只怕整个宗门都会大乱。”
“大乱也必须遵从天命。”大长老语气不容置喙,“龙脉不可乱,两脉不可亡。一旦龙脉失衡,邪修卷土重来,我们千年传承,毁于一旦。”
四长老低声问道:“卦象可出?此次天命献祭之人,究竟是卜算一脉,还是冥医一脉?”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紧张屏息。
没有人愿意自己一脉弟子成为献祭之人。
那是必死的结局,身死道消,魂魄尽数融入龙脉,世间再无此人,不留一丝痕迹。
五长老忧心忡忡补充:“卜算一脉出千年不遇奇才洛允卿,冥医一脉亦有百年难逢绝世天骄木祁,两人皆是血脉至纯、天赋绝顶,无论落在谁身上,都是天大的遗憾。”
大长老缓缓摇头:“洛允卿尚未推演最终卦象。天机隐晦,龙脉宿命牵扯过大,稍有不慎,推演之人自身也会遭到反噬。”
“洛允卿乃是卜算千年不遇奇才,唯有他,能看清龙脉天命。”
“只是他近日外出探查两脉旧事,迟迟未归。如今时日无多,龙脉躁动越来越明显,不能再等。”
“一旦错过献祭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谓献祭天骄,从来都不是自愿选择。
而是天道定数,卦象显命。
被选中之人,从出生那一刻,结局就早已写好。
荣耀也好,悲壮也罢,终究只有一死。
无人反抗,无人逃脱。
冥医一脉长老沉声开口:“木祁乃是我冥医百年一遇天骄,血脉纯净冠绝古今,医术逆天,造化无双。不管是谁,只要天命落下,宗门必全力配合。牺牲一人,保全万代,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
“可两脉千年隔阂,若是献祭之人出自敌对一脉,另一脉长老,会不会心存不满,暗中阻挠?”
一名长老皱眉反驳:“往日恩怨皆是过往,龙脉浩劫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因私怨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现在不是计较恩怨的时候。”大长老冷声道,“邪修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就等着龙脉动荡,我们自乱阵脚。若是因为内斗耽误献祭,所有人都是两脉罪人。”
众人纷纷颔首,不敢反驳。
可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不安与惶恐。
百年一次的宿命轮回,终究还是来了。
山路日光渐盛,洛允卿与木祁并肩行走。
木祁一路都在兴奋说着古籍里的往事,说着两脉被挑拨千年的冤屈,说着回去一定要揭穿所有真相。
“等我们把先祖记载公之于众,长辈们一定会恍然大悟,再也不会互相敌视排挤。”
洛允卿淡淡应声:“世事人心,未必这般简单。”
木祁丝毫没察觉异样,依旧雀跃:“怎么会?真相摆在眼前,谁还愿意背负千年仇恨?以后我们一起行医卜卦,一起守护师门,多好。”
身为冥医百年难遇的天赋骄子,他天生灵韵通透,一眼便能看破病灶、逆转生死,眉眼明亮耀眼,满心都是平反恩怨、和睦同门,丝毫没有察觉身旁之人情绪早已不对。
洛允卿一路沉默。
他牵着木祁的手温暖安稳,可心底一片冰凉,如坠冰窖。从离开那座古老院落开始,他心神不宁,卦象不停在脑海翻涌,龙脉气息缠绕周身,宿命枷锁隐隐收紧,每一寸都勒得他神魂发疼。
他不敢在木祁面前显露半分异样,只能强压心底惊涛骇浪,扯着浅淡笑意配合着他说话。
“回去之后,我们先将古籍收好,不可轻易示人。”洛允卿声音清淡,刻意压尽波澜,听不出半分异样。
木祁点头:“我知道,老一辈人固执,我们慢慢解释,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我们从来都不该互相厮杀。”
“嗯。”
洛允卿轻轻应声,指尖微微收紧,将木祁的手攥得更紧。
刚刚在院落深处,龙脉灵气外泄,他无意触碰到天道卦轨。那一瞬,无数天机席卷而来,冰冷而残酷,没有一丝模糊余地——百年龙脉献祭之人,正是他自己。
天命献祭,以身镇龙。
身死魂散,道基尽消,永世归于龙脉,不入轮回,不见来世,连一丝残魂都无法留存,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木祁什么都不知道。
身为冥医千载难逢的绝世天才,他执掌生死医术,能续人间残命,却看不破自身宿命,不知道两脉千年轮回,不知道龙脉献祭之劫,更不知道身边朝夕相伴、并肩同行的人,早已被天道定下必死结局。
他依旧天真热烈,满眼都是未来,期待两脉和解,期待两人岁岁相守,一步一步,走向他全然不知的深渊。
可洛允卿清清楚楚知道。
他们没有来日方长,唯有一别,便是永生。
回到宗门,两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长老对峙。
洛允卿以闭关推演为由,独自进入静室。
木祁没有多想,只当他要整理卦象、梳理古籍线索,乖乖守在门外,半步不离,不打扰分毫。
过了许久,木祁轻声隔着房门问道,语气满是关切:“允卿,推演还顺利吗?要不要我送些清心凝神的汤药进去?”
静室内没有立刻回应,洛允卿闭着眼,指尖掐着卦诀,心口剧痛翻涌,良久才压下颤抖,传来清冷却微哑的声音:“不必,我无碍。”
木祁哦了一声,乖乖应声,语气温柔:“那你别太过劳累,卜算天机最耗心神,千万保重身体。”
静室之内,隔绝一切外界气息,也隔绝了所有欢喜与希冀。
洛允卿盘膝而坐,指尖飞速掐动卦诀,周身清光环绕,天机碎片不断浮现,字字句句,皆是生死判词。
一遍,两遍,三遍……
他疯了一般反复推演,反复验证,可每一次卦象结果,都一模一样,冰冷无情,没有差错,没有变数,没有一丝转机。
他就是天命选定,唯一的龙脉献祭之人。
百年周期将至,他时日无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着死亡靠近。
卦象冰冷显现:献祭之日一到,魂融山河龙脉,此生彻底消散,世间再无洛允卿。
卜算一脉从此少了天赋最高的弟子,两脉恩怨还未澄清,邪修阴谋还未揭穿,他与木祁的约定还未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他想起初遇时的针锋相对;想起山路同行,并肩相伴;想起冥医百年天骄义无反顾握紧他的手,眉眼坚定说无论如何都陪着他;想起两人刚刚揭开千年真相,约定一起洗刷冤屈,一起对抗暗处邪修,一起守护两脉同源,共赴岁岁年年。
那些美好,历历在目,却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洛允卿闭上双眼,清冷眉眼间第一次露出极致的挣扎与悲怆,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舍。
自古情深难抵天命,世间最苦两相念,偏教生死各一边。
此刻落在自己身上,方才懂得其中断肠滋味。
他是卜算弟子,通晓天命,敬畏天道。龙脉关乎世间苍生,一旦拒绝献祭,龙脉崩塌,天下大乱,邪祟横行,无数无辜之人将惨死浩劫之中。他不能自私,不能为了一己私情,置苍生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