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眼前满心欢喜、绝世无双的木祁,舍不得刚刚理清的过往,舍不得还未昭雪的冤屈,舍不得彼此心意相通,还没好好走完这一生,还没来得及陪他看遍山河,共守岁月。
他可以坦然赴死,可以为苍生舍身,可他无法想象,自己彻底消散之后,那个能逆天续命、掌尽生死,满心依赖他、信任他、凡事都听他、危险时拼命护他的人,在得知真相后,会有多痛。
百年不渝情深,转瞬天人永隔。
千年恩怨刚解,挚爱便成祭品。
何其残忍,何其悲凉。
洛允卿指尖颤抖,周身卦光骤然紊乱,天机反噬如利刃,狠狠侵蚀着他的神魂,心口剧痛蔓延,几乎让他窒息。
天道无情,从不会顾及人间情爱;龙脉宿命,从来不分善恶,不问心意。
他算尽世间祸福,算尽两脉恩怨,算尽邪修阴谋,唯独算不透自己与木祁的结局,又或者说,卦象早已写明,只是他不愿接受,不愿相信,此生竟真的无缘相守,只剩生死别离。
身死道消,魂归龙脉。
不留来世,不见重逢。
静室外。
木祁悠闲靠着栏杆,把玩着随身药铃,心情轻快,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身为冥医百年不遇奇才,他生来便受万千瞩目,身负逆天医道,想着古籍里的先祖故事,想着很快就能打破两脉隔阂,想着以后再也不用互相敌视,想着和洛允卿往后的岁岁年年。
偶尔抬头看向静室大门,嘴角不自觉上扬,满心都是信赖。洛允卿算无遗策,只要有他在,什么难题都能解开,什么坎坷都能度过。
他从未怀疑过洛允卿,从未担忧过未来,更从未想过,天命早已给两人写下最悲凉的结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宗门高层暗中密谈,人心惶惶;不知道龙脉浩劫将近,献祭之日在即;不知道自己珍视之人,早已命定惨死;不知道前路漫漫,等待他的不是圆满相守,而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静室内。
洛允卿缓缓收了卦诀。
周身清光散去,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隐隐渗出血丝,长久推演天命献祭,天机反噬早已狠狠侵蚀他的神魂,每一寸筋骨都在泛着疼。
他抬手抚上心口,阵阵窒息般的刺痛蔓延全身,天命枷锁,越锁越紧,分毫无法挣脱。
他不能告诉木祁,一丝一毫都不能。
一旦他知晓真相,必定倾尽毕生秘术、以一脉底蕴逆天改命,不顾一切阻拦献祭。可天命难违,逆天改命,只会引来更恐怖的天道惩罚,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连累整个宗门,连累万千苍生,连累龙脉彻底崩坏。
到时候,千年两脉,无数先祖心血,尽数覆灭;邪修坐收渔利,世间万灵,惨遭涂炭。
他不能自私地拖累木祁,不能让这位冥医千载难逢的至宝,陪自己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所有的痛苦、惶恐、不舍、挣扎,都只能他一人承受;所有的绝望、宿命、离别、遗憾,都只能他一人背负。
独自扛下生死劫,独自瞒尽心中事,独自看着两人的大好前程,一步一步,走向永别。
洛允卿缓缓起身,抬手抚去唇角血迹,一点点整理好神色。将所有翻涌的悲怆与不舍,全部掩藏在清冷淡漠的面容之下,褪去所有心绪,只剩旁人熟悉的平静无波。
他推开门。
门外阳光正好,暖风轻拂,木祁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来,眉眼弯弯,眼底星光璀璨,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身影。
“允卿,你算完了?有没有新的线索?要不要我们今日就去找长老对质?”
洛允卿看着他纯粹热烈、毫无杂质的模样,心口一阵阵窒息般的疼,喉间发涩,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暂无新变故。”
没有提及龙脉,没有提及献祭,没有提及自己必死的结局,一字不提,半句不露,将所有生死真相,尽数埋在心底。
木祁毫无察觉,笑着上前,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炙热:“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长老?那些古籍证据,一定要早点拿出来,不能再让两脉继续误会下去了。”
洛允卿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相贴,心意相通,可一人满怀未来期许,一人早已知晓生死归途,咫尺之距,却隔了生死相隔的鸿沟。
“不急。”洛允卿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
“为何不到?”木祁有些不解,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越早澄清,两脉越早和睦,我们也能越早安心追查邪修踪迹。”
他不能现在揭露一切。
一旦两脉和睦,人心安定,献祭之日到来,所有人都会眼睁睁看着他赴死,手握逆天医术的木祁会崩溃,会疯魔,会倾尽一切逆天阻拦,两脉会动荡,邪修会趁机作乱,一切都会走向最坏的结局。
他只能拖着,瞒着,独自煎熬,守着这最后的时光,陪他走完这一程。
木祁依旧不解,轻声追问:“怎么不急呀,越早澄清越好。”
“听话。”洛允卿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语气轻得像风,带着藏不住的温柔,还有深入骨髓的苦涩与悲凉,“先安稳几日,再做打算。”
木祁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乖乖应声,紧紧攥着他的手:“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永远无条件相信洛允卿,永远满心依赖,永远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正在一点点走向宿命的终点;永远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朝夕相处,已经所剩无几,过一日,便少一日。
与此同时,宗门密殿议事仍在继续。
大长老面色凝重,声音沉冷:“洛允卿已然归来,今日之内,必会卜出最终天命。”
“献祭天命一旦确认,即刻昭告全宗,安排献祭大典。”
“龙脉不能等,天道不等人。”
二长老叹息,语气满是惋惜:“一边是卜算千年奇才,一边是冥医百年骄子,皆是两脉至宝。若是洛允卿为献祭之人,实在是两脉巨大损失,苍生之憾。”
“可天命难违,无人能改。”
“从古至今,哪一位献祭天骄,不是天之骄子?唯有气运最盛、灵气最纯之人,才能镇压龙脉,护两脉周全,保苍生无虞。”
三长老低声道,语气满是担忧:“洛允卿与冥医百年一遇的木祁情深意重,心意相通。若是献祭之人是洛允卿,手握逆天医道的木祁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拼死阻拦。”
一旁长老接话,神色凝重:“冥医一脉医术冠绝古今,生死逆转、续命改命之术无人能及,他若是拼命救人,以秘术逆天命,必会扰乱天道秩序,引来灭顶之灾。”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大长老冷声道,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谁敢阻拦献祭,便是背叛两脉,背叛苍生,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众人沉默,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洛允卿站在庭院之中,远远望着密殿方向,眸光沉寂。
他早已推演算出殿内所有谈话内容,句句刺骨,字字皆是对他的死亡宣判,没有半分情面。
他转头看向身旁无忧无虑、满心欢喜规划未来的木祁,心头万般挣扎,万般不舍,辗转难安,却终究无可奈何。
苍生在前,龙脉在肩,师门重任,宿命难违,还有他此生唯一心动、两脉至尊无双的人。
他别无选择,无路可退。
只能默默承受,独自隐瞒,陪着木祁走完最后一段平静岁月,将所有痛苦与绝望,尽数咽进心底。
木祁依旧开开心心,拉着他的手,眉眼弯弯地规划着以后两脉和睦相处的日子,语气雀跃又期待。
“以后闲暇之时,我带你去山间采药,你陪我推演卦象,我们一起守护师门,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洛允卿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怆与不舍,将所有话语,都化作了心底的一声叹息。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全然不知自己紧握的幸福,早已进入倒计时;全然不知身边之人,正独自扛着身死道消的宿命,日夜煎熬,无人诉说,无人分担。
洛允卿望着天边流云,眼底一片死寂,再无半分光亮。
卦象已定,天命难违。
魂归龙脉,再无归期。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从此一别,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期,只落得情深缘浅,徒留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