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大会启幕前三日,碧洛剑洲的热闹便如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
演武场的护阵灵光已凝成一片淡金色的云霭,层层叠叠笼着四周,谢梵与傅白弈立在阵角,一人控阵纹,一人输剑气,配合得严丝合缝;楚珩的音阵终于调试稳妥,试弹了一曲清越的《剑洲引》,音波绕着剑台流转,既不扰人练剑,又能将浊气涤荡干净,连江衍都难得夸了句“总算没砸了音阵的招牌”;南初予跟着木南笙一遍遍走剑台步法,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能稳稳踏完云步七式,小脸上满是骄傲,时不时跑去向方允霁讨教一招半式,惹得方允霁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唯有云外客殿一带,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静谧。
陆言笙忙着接待陆续抵达的外宗弟子,一会儿帮某宗门的长老引荐碧洛剑洲的师长,一会儿又给初来乍到的小弟子递上灵果,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游刃有余,引得不少外宗修士暗自赞叹“碧洛剑洲好福气,竟有这般风雅的主事人”。夏殷识则守在客殿的茶寮里,亲自烹煮灵茶,看茶烟袅袅升起,与云海相融,听着来客们与碧洛剑洲弟子的闲谈,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温润,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日头西斜时,云海间的风渐渐凉了下来。
陆言笙终于得空,端着两盏刚沏好的灵茶,快步走向剑台下方的云阶。
“夏殷识,方允霁,歇会儿吧。”他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笑着看向并肩立在云阶边的两人,“外宗弟子差不多都安顿好了,只剩最后几支宗门的队伍明日抵达,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二位也别太操劳。”
方允霁收回望向演武场的目光,那片正有弟子们趁着暮色练剑,剑光交织,映得整片天地都亮堂起来。他微微颔首,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清冷的声线里添了几分暮色的柔缓:“辛苦你了。夏宫主费心,客殿这边才这般井然有序。”
夏殷识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雾氤氲在他温润的眉眼间,更显清隽。他侧头看向方允霁,目光落在对方握着茶盏的手上。
“允霁言重了。”夏殷识的声音清润如泉,“碧洛剑洲待客以诚,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倒是方大师兄,连日来坐镇剑台,重刻剑纹、校准阵基,怕是没怎么歇息吧?”
方允霁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茶汤,淡淡道:“剑台是剑会的核心,容不得半点差错。些许辛劳,不算什么。”
他抬眼,目光与夏殷识相撞,那双眼眸清泠如寒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云海的风拂过两人衣袂,方允霁的月白剑袍与夏殷识的淡青宫袍轻轻相触,又缓缓分开,如同云间的月与风,相遇,又各自舒展。
陆言笙识趣地笑了笑:“那我先去看看楚珩那边的音阵收尾工作,二位慢聊。”说完,便摇着折扇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显然是刻意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云阶之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铃轻响,伴着云海翻涌的细碎声响。
夏殷识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灵圃方向,傅白弈正蹲在那里,细心地给灵草浇水,白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寂。“傅白弈性子清冷,却极重承诺,那日你一句嘱托,他便倾力相助,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五师弟向来如此,外冷内热。”方允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落在剑台的方向,“他的剑气沉稳,与四师弟的阵术互补,护阵之事,有他在,我放心。”
“允霁对师弟们,向来用心。”夏殷识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碧洛剑洲能这般团结,大半是因你而起。”
方允霁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过多言语。他与夏殷识相识多年,初见时是在十年前的九州剑盟大会上,彼时夏殷识还是衍郁宫的少宫主,温润如玉,待人谦和;而他是初露锋芒的碧洛剑洲大师兄,清冷孤高,一心只在剑道之上。
两人的交集,始于一场外宗修士与碧洛剑洲弟子的冲突。彼时有外宗弟子质疑碧洛剑洲的剑脉传承,言语不敬,方允霁本欲以剑说话,却被夏殷识拦下。夏殷识以温和的言辞化解冲突,又引经据典,与对方辩明剑理,既维护了碧洛剑洲的尊严,又不失风度。事后,方允霁向夏殷识道谢,夏殷识只笑言“同是剑修,理当相互扶持”。
自那以后,两人便常有往来,或论剑,或谈道,或一同游历九州。只是方允霁性子冷,鲜少表露情绪,夏殷识虽温润,却也懂分寸,从不过界,两人的关系,便如这云海之上的云与月,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彼此知晓,对方是这世间难得的知己。
“衍郁宫偏居一隅,你却愿意来碧洛剑洲旁观试剑大会,倒是少见。”方允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夏殷识闻言,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方允霁的脸上:“我本就久居衍郁宫,鲜少参与九州的剑会盛事。此次听闻碧洛剑洲大师兄归宗,又恰逢试剑大会,便想着来看看。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诚:“碧洛剑洲是你的剑洲,我自然愿意来凑个热闹。”
方允霁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茶盏的力道轻了几分。他看向夏殷识,对方的眉眼温润,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云海的风再次拂过,吹起夏殷识额前的碎发,也让方允霁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里,藏着独属于他的温柔。
“碧洛剑洲虽小,却也是一方天地。”方允霁的声音轻了几分,“若衍郁宫宫主不介意,日后你若想来,随时可以来。”
“那是自然。”夏殷识立刻应下,眼中的笑意更浓,“有碧洛剑洲的灵茶,有方大师兄的剑道,我自然愿意常来。”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已然心意相通。
暮色渐浓,云海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剑台之上,弟子们的练剑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木南笙带着南初予复习剑台规则的声音,小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在云海间回荡。
江衍端着一碟灵糕走了过来,看到云阶上的两人,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灵糕:“大师兄,夏宫主,吃点灵糕垫垫肚子吧。刚从丹房取的,加了凝霜草,甜而不腻。”
方允霁接过灵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碟边,淡淡道:“辛苦二师弟了。”
夏殷识也道了声谢,接过一块灵糕,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与方才的灵茶相得益彰。“你的丹术愈发精进了,这灵糕味道极好。”
江衍笑得合不拢嘴:“夏宫主过奖了,都是跟着师父学的。对了,夏宫主,明日还有几支外宗宗门要到,我已经安排好了弟子们去接应,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夏殷识想了想,道:“无需额外安排,按既定流程即可。只是记得提醒接应的弟子,注意礼数,不可怠慢。另外,客殿的灵茶和灵果再备一些,以防来客需要。”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江衍应下,又转身走向演武场,继续忙碌起来。
云阶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多了几分淡淡的灵糕甜香,与灵茶的清苦交织在一起,格外宜人。
“允霁,此次试剑大会,你最看好哪一位弟子?”夏殷识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