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剑殿的接风宴直闹到云海翻金、灵霞漫卷才渐渐散场。
南初予吃得肚皮圆滚滚,被木南笙半扶半牵地带回去,走一路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楚珩被江衍拎着后领押去收拾音室,一路哀嚎“艺术不拘小节”,听得祁青枫在殿内笑得直拍腿。傅白弈默不作声收拾了茶案残局,又将祁青枫散落一地的棋子归置整齐,才抱着一捧新采的凝霜草,轻步退回灵圃。
谢梵最后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在殿内布下一层清灵阵,将酒气、烟火气一同滤去,只留淡淡灵香与温润灵气。
方允霁站在殿门之上,望着漫天流霞翻涌,听涛云阶下风铃轻响,剑洲各处灵脉流转安稳,心底那股守脉多年的沉凝,终于在师门温情里慢慢化开。
“允霁。”
夏殷识缓步走到他身侧,衣袂被云海之风轻轻拂动,温润目光扫过整座碧洛剑洲,轻声笑道:“这般师门,世间难得。”
方允霁指尖微松,石符微光安稳内敛,清泠声线里添了几分柔和:“剑洲虽小,人心安稳。此次试剑大会在即,诸多琐事,还要劳烦你多担待哈。”
“担待谈不上。”夏殷识轻笑,“我久居衍郁宫,极少见这般热闹盛事,能旁观一场碧洛剑洲的试剑大会,于我而言,已是幸事。”
两人正说着,下方云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陆言笙摇着折扇慢悠悠上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手里攥着丹炉钳的江衍。
“方允霁,夏殷识。”陆言笙折扇一收,笑得眉眼弯弯,“我刚跟木南笙绕剑洲转了小半圈,各处都在传大师兄归宗、试剑大会要开的消息,现在全洲上下都快沸腾了,弟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上台比剑呢。”
江衍叹了口气,将丹炉钳往身后一藏,显然是刚从丹房被拽出来:“这群小子,一听说要试剑,一个个丹也不炼、功课也不做,全都扎堆在演武场比划。方才我去丹房取清浊丹,一路被拦了七八回,全是问剑会规则、问能不能跟大师兄讨教一剑的。”
方允霁淡淡颔首:“剑会本就是励修行、促精进,有此心气,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也乱啊。”江衍揉了揉眉心,“剑台要修、席位要布、丹药要备、护阵要加固,还有外宗来客的接待、灵食安排、秩序值守……桩桩件件都堆在一起,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陆言笙立刻接话:“别急,我跟夏宫主都在,能搭把手的地方尽管说。我别的不行,跑跑腿、招待招待外宗客人、维持维持秩序,还是绰绰有余的。”
夏殷识亦温声附和:“衍郁宫虽偏居一隅,规制礼仪还算熟稔,若需接待与仪程安排,我亦可从旁协助。”
江衍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有两位帮忙,我能少掉点头发了。”
方允霁看着他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清冷眉眼微松:“各司其职,不必慌乱。剑会事宜,你与四师弟主理,其余师弟各领一职,我来坐镇总纲。”
“大师兄说得是!”
话音刚落,另一侧云路上,谢梵抱着一卷阵图快步走来,衣袍上还沾着些许阵纹灵光,显然是刚从护山大阵那边巡查回来。
“大师兄,二师兄。”谢梵将阵图在石栏上铺开,指尖轻点,“我刚绕护洲大阵走了一圈,阵眼稳固,只是试剑大会期间人流繁杂,需在演武场四周加设三层护阵:一层防剑气外泄、一层稳灵气、一层阻浊气趁乱侵入。我已拟好阵图,只缺人手布阵。”
江衍立刻道:“我让丹房弟子抽一半过去帮你递阵旗、摆阵盘!”
“不行不行。”谢梵连忙摆手,“布阵需心静手稳,丹修弟子性子急,容易碰错位次,反倒添乱。我看……不如让五师弟过来?”
几人目光一同转向灵圃方向。
不远处,傅白弈正垂眸修剪灵草,白衣一尘不染,剑气内敛如深潭,周身连一丝多余气息都无。
江衍迟疑:“白弈那人你也知道,除了灵草,谁都喊不动。让他帮忙布阵……怕是难。”
“未必。”方允霁淡淡开口,“我去说。”
谢梵立刻笑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五师弟只听大师兄的话,大师兄一开口,他定然不会推辞。”
几人正商议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轻响,紧接着是清脆的琴弦崩断声,混着楚珩的哀嚎。
“哎呀——又断了!”
众人齐齐沉默。
江衍额角青筋跳了跳:“我就知道……只要有楚珩在,就别想清静。”
话音未落,绿衣身影风风火火冲过来,头发比早上更乱,手里攥着半截断弦,一脸委屈:“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你们评评理,我就是想试试剑会用的扰浊音阵,琴弦它自己断了,这能怪我吗?”
江衍冷冷瞥他:“你上月断了七根弦,上上月断了九根,整个剑洲的灵弦都快被你败光了,还好意思说不怪你?”
楚珩立刻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那是琴弦质量不行!我这是音律入道,威力太大,它们承受不住!”
“你少找借口。”江衍叉腰,“剑会的音阵就交给你,要是再敢乱弹奇奇怪怪的曲子,震伤弟子、震裂阵基,我就把你所有琴弦全换成铁线,让你弹一辈子闷音。”
楚珩苦着脸:“别啊二师兄,铁线弹出来跟敲破锣似的,我还怎么当剑洲第一音修?”
“知道就好。”江衍哼了一声,“那就安分点。”
谢梵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六师弟也是为了剑会。等我布好护阵,你再在阵中试音,双重稳固,便不会出事了。”
楚珩立刻眼睛一亮:“还是四师兄疼我!放心,这次我绝对稳妥,保证音阵平稳,既能扰浊,又不伤人,还能给剑会添点氛围!”
方允霁淡淡扫他一眼:“不准花哨,以稳为主。”
楚珩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只得蔫蔫点头:“……知道了,听大师兄的。”
几人正说着,下方又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木南笙牵着已经换上干净小剑袍的南初予走上来,少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还挂了柄迷你小剑,一脸雄赳赳气昂昂。
“大师兄!”南初予老远就开始挥手,“我跟三师兄把听涛云阶都扫干净啦!以后每天寅时练剑,保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江衍看着他那副小模样,气就消了大半,却还是板着脸:“少在这儿耍宝,剑会你也有份,到时候上台比试,不准再毛手毛脚,更不准跟人打闹。”
南初予立刻挺胸抬头:“二师兄放心!我现在可厉害了,三师兄教我静心诀,我都能稳住气息了!”
木南笙温声笑道:“初予近来确实长进不少,只是心性仍浮,剑会之上,还需大师兄多指点。”
方允霁看向小少年,清冷声线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剑会之上,点到为止,不可逞强,不可轻敌。”
“我记住了!”南初予用力点头,又小声凑过去,“大师兄,到时候你会在台上看我吗?”
方允霁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南初予瞬间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言笙看得有趣,摇着折扇笑道:“看来剑会最紧张的,不是外宗来客,反而是咱们这位小师弟。”
南初予立刻抬头:“我才不紧张!我要拿名次,给大师兄长脸!”
江衍嗤笑一声:“先别忙着长脸,别把剑再弄丢,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不会啦!”
几人说笑间,云海深处忽然传来几道灵鹤清鸣。
谢梵抬眸望去,眼中微亮:“是外宗传讯灵鹤,看来已经有宗门收到剑会请柬,提前派人来了。”
江衍瞬间正色:“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把待客的丹茶备好呢。”
“无妨。”夏殷识缓步上前,温声道,“外宗接待便交由我与陆公子,先安排在云外客殿歇息,奉茶安顿,等剑会规制齐备,再引他们入内观礼便是。”
陆言笙立刻附和:“没错,交际之事我最擅长,保证把人招待得舒舒服服,还不给剑洲添乱。”
江衍松了口气:“那就拜托二位了。”
几人正商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咳嗽。
祁青枫背着双手,晃晃悠悠走过来,衣襟依旧不整,手里还捏着半颗灵桃,一看就是刚从榻上爬起来。
“吵吵嚷嚷,隔着半座山都听见了。”他啃了口灵桃,含糊不清道,“不就是个试剑大会吗?当年老夫办剑会,就摆一张桌子、一坛酒,谁打赢谁坐主位,哪有你们这么多规矩。”
江衍无奈:“师父,现在不一样了,这次有外宗前来观礼,若是杂乱无章,丢的是咱们碧洛剑洲的脸面。”
“脸面?”祁青枫挑眉,“修为高,自然有脸面;修为低,规矩摆得再好看也没用。”
话虽糙,理却不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