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云阶尽头，紫宸剑殿矗立于云海之巅。

玄色殿基嵌着莹白灵玉，飞檐翘角悬着叮咚风铃，殿门两侧两尊丈高云纹剑塑凝立，氤氲灵气裹着清冽灵香，扑面而来。

方允霁走在最前，掌心石符微光渐敛，一身凛然剑气中隐带清越音律之气。

木南笙牵着还在揉衣角的南初予走在侧方。陆言笙摇着折扇慢悠悠晃着，夏殷识步履温润，目光扫过殿内隐约人影，唇角噙着浅笑。

刚踏过殿门门槛，一道爽朗跳脱的声音先炸开来：“大师兄可算回来了！我们等得茶都凉了好几壶了！”

青灰衣袍的江衍快步迎上，面容周正，眉眼热忱，指间隐约萦绕丹火余温，一身丹修的沉稳和气。他下打量方允霁，眼眶微热，拍着对方肩膀道：“这么多年了，你可算守脉归来，咱们碧洛剑洲的主心骨终于回来了。路上累不累？看你这气色，倒比数年前更沉稳了。”

方允霁微微颔首，声线清泠如剑鸣，又带着几分音律清越，淡淡却带着暖意：“劳二师弟挂念，一路无碍。”

江衍素来是宗门里的“老妈子”，上顾师父下管师弟，一手丹道精湛，又最擅照料同门，此刻絮絮叨叨停不下来：“灵食早备好了，梵儿在偏殿守着阵眼温着云髓灵鸡汤呢，加了你最爱的云心草。初予这小子跑丢的那段时间，我还怕耽误接风宴，还好他自己跑回来了，不然我真要把剑洲翻个底朝天。”

南初予从木南笙身后探出头，撅着嘴嘟囔，小手还拽着木南笙的衣袖晃了晃：“二师兄，我才没跑丢，我就是给大师兄准备惊喜去了。谁知道惊喜没成，倒先惹大师兄生气了。”

“你那叫惊喜？”江衍屈指弹了下他额头，无奈又宠溺，指尖轻轻刮了刮少年的脸颊，“我看是惊吓！方才竹林外都听见大师兄的剑意了，是不是又把大师兄的剑弄坏了？回头我就罚你去思过崖抄剑谱，抄上许多遍。”

南初予立刻缩了缩脖子，往木南笙身后躲了躲，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嘛，谁知道那剑那么不结实，练个踏云步都能撞断，还有剑鞘，明明是天热闷得慌才摘下来的……”

木南笙温声解围，伸手拍了拍南初予的背，又看向江衍道：“二师兄，初予已知错，大师兄也罚他每日寅时练剑许久，不必再苛责。他往后定会好好收敛性子，不再胡乱碰大师兄的剑。”

方允霁扫了眼缩成一团的小少年，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却还是沉声道：“寅时练剑，不可偷懒，若再出错，思过崖抄谱加倍。”

南初予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我一定不偷懒！保证天天早起练剑，练到大师兄满意为止。”

殿侧茶案旁，素白衣裳的傅白弈抬眸看来，面容清俊如寒玉，周身剑气内敛如深潭。指尖捻着灵茶籽，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茶壳。全程未发一言，目光落在方允霁身上时，微不可查顿了顿，缓缓起身拱手，抬眼示意已是极重的礼数。

陆言笙摇着折扇凑过去，打趣道：“五师弟还是惜字如金，莫非是灵植比师兄师弟还好看？方才我路过你灵圃，见你新种的凝霜草长得极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株都精神。”

傅白弈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重新垂眸摆弄茶籽，指尖灵光一闪，将茶壳精准丢进一旁的竹篓里，周身冷气又重了几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别逗白弈了。”温和清润的声音从殿后传来，谢梵走出，月白阵修长袍一尘不染，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周身萦绕着阵纹微光与灵食香气。他虽是阵修，却心思细腻、最擅调和，一手灵食与阵法相辅，滋养全洲。将汤盏递到方允霁面前，笑道：“刚炖好的云髓灵鸡汤，以阵文火温养许久，云心草的灵气都炖进去了，一路劳顿，先喝碗垫垫，暖暖身子。”

谢梵是碧洛剑洲阵道第一，又最懂养人，性子软和，向来是同门和事佬。他扫过缩在一旁的南初予，又笑着补充：“初予年纪小，毛手毛脚是常事，大师兄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布一桌灵食聚灵阵，配上你爱吃的灵果酥、灵肉羹，保准合口。”

南初予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梵，用力点头：“四师兄做的灵食最好吃了！比灵桃林的果子还香！大师兄你消消气，等我练剑进步了，给你表演踏云步，保证再也不撞断剑了。”

方允霁接过汤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淡淡道：“有劳四师弟。”

“哎，客气什么！”谢梵摆摆手，笑着将汤盏往他手里递了递，“快喝，凉了阵气散了，就没灵气了。”

这时，主位传来“哗啦”一声，伴随着棋子滚落的脆响，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来：“吵得老夫棋都下输了，是想把紫宸殿的瓦给掀了是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主位上斜靠着个青衣道人，头发松挽成髻，插着根普通木簪，衣袍敞着领口，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手里捏着枚黑白棋子，面前石桌摆着乱七八糟的残局，棋子滚得桌下到处都是。

他正是碧洛剑洲长老，他们的师父祁青枫。

这位师父看着随性散漫、不修边幅，整日不是下棋就是偷吃灵果，偏偏仙风道骨藏于骨，修为深不可测，把剑洲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本人实在有点随性。

南初予一见他，立刻屁颠跑过去，拽着祁青枫的衣袖晃了晃，声音脆生生的：“师父！大师兄回来了！你快看大师兄，他比之前更厉害了！”

祁青枫抬眼上下打量方允霁，拍桌起身，手里的棋子都滚落在地，却毫不在意，朗声道：“好小子！这么多年没见，灵气更扎实了，剑音同修愈发沉稳，守脉没偷懒，不错不错！比某些天天闯祸的小皮猴强多了，那小子连你剑都能撞断，真是气死老夫了。”

说着斜睨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南初予，小少年立刻缩了脖子，偷偷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

江衍上前弯腰收拾桌上的棋子，无奈道：“师父，您又下盲棋，每次都弄得到处都是，回头又要我来捡，我都快成捡棋子专业户了。”

“衍儿就是太较真，”祁青枫撇撇嘴，从袖袋里摸出颗灵果啃起来，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也不在意，“下棋嘛，开心就好，要规整做什么？再说了，你不捡谁捡，谁让你是我最贴心的二徒弟，除了你，没人愿意给我捡棋子了。”

江衍无奈扶额，这位师父，永远有歪理，他只能默默将滚落在桌下的棋子一一捡回棋盒里。

陆言笙上前行礼，拱手笑道：“晚辈陆言笙，见过祁道长，久仰碧洛剑洲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紫宸殿的灵气，比别处浓郁太多了。”

夏殷识也温声行礼，拱手道：“晚辈夏殷识，见过道长，叨扰了。”

祁青枫本是漫不经心啃着灵果，目光扫过夏殷识时，一顿，随即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片刻，一拍大腿，笑得意味深长。

“哟——这不是衍郁宫的夏宫主吗？”

夏殷识微怔，随即温和一笑：“道长好记性，多年未见，道长风采依旧。”

众人皆是一愣，连一向冷淡的傅白弈都抬了抬眼。

衍郁宫主，独守一方秘境，修为深不可测，极少离开地界，竟会跟在大师兄身边。

祁青枫瞥向一旁神色沉静的方允霁，挤眉弄眼，语气调侃十足：“好你个允霁，出去守个脉而已，本事倒是见长，连人家衍郁宫主都被你拐来我碧洛剑洲了？可以啊，不愧是我大徒弟。”

方允霁耳尖微不可查一热，声线依旧清泠：“师父，莫要玩笑，夏宫主是应邀前来，观剑洲事宜。”

“应邀？应谁的邀？”祁青枫摸着胡子笑得不怀好意，却也没再追问，只挥挥手，“罢了罢了，来了就是客，还是这么尊贵的客，今日必须好酒好肉招待。”

众人这时才恍然。

难怪今日几位师弟都齐齐赶回。

傅白弈放下了灵圃中紧要的灵植培育，谢梵停了手头上未完成的大阵推演，连一向闭门参悟音律的楚珩都特意从音室钻了出来，本在打理丹房与洲内事务的江衍更是一早便守在殿中等候。

人人手中都有要事，却都不约而同放下，只为迎接大师兄归宗，也为这难得一遇的师门齐聚。

祁青枫眼睛一亮，丢开手里的灵果凑过来，啧啧称赞：“这就是允霁信里提的好友？长得俊朗气质好，比我这几个木头疙瘩徒弟顺眼多了！初予，去拿我藏在灵桃林深处的灵果招待客人，那果子甜得很，比你偷摘的那些好吃百倍。”

“好嘞师父！”南初予刚要跑，又被喊住。

“慢着！”祁青枫挤眉弄眼，伸手拽住他，“别拿最上层那筐，那是老夫留着自己吃的，拿下面的那筐，听到没？敢拿错，回头罚你扫许久剑台。”

众人：“……”

谢梵笑着打圆场，端过一旁备好的灵果盘递过去：“师父，我以聚灵阵温着新鲜的灵果茶点，是刚从灵圃摘的凝霜果，比您藏的那些还新鲜，已经摆上桌了，您尝尝？”

“还是梵儿懂事！”祁青枫拍了拍谢梵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不像白弈，跟个冰块似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也不像楚珩，整日抱着乐器鼓捣，神神叨叨见不着人，弹个琴跟引雷似的，神神叨叨的。”

话音刚落，殿门外飘来一道不着调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清越，隐带音律余韵：“师父，背后说人坏话，可是要被灵雷劈的哦～我这不是来了嘛！”

绿衣身影慢悠悠晃进来，头发乱糟糟，衣襟沾着点灰，眉眼弯弯玩世不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音波灵气——正是音修六师兄，楚珩。

他音修天赋绝顶，却爱鼓捣奇奇怪怪的音法与乐律法器，是仅次于南初予的闯祸能手。楚珩晃到方允霁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一拍手，兴奋道：“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我新炼了柄音剑，剑鸣可引云海花绽，遇灵气还会变调，等下给你看，保证惊艳全场，让其他宗门的弟子都羡慕。”

方允霁淡淡颔首，指尖轻触汤盏，声线微和：“六师弟有心了。”

江衍立刻皱起眉，上前一步，指着楚珩的衣襟道：“楚珩！你又把音室弄得一团糟？昨日我去送丹材，满地都是碎玉残弦，还有乱飘的音波，差点把殿宇震裂，你是不是又胡乱试新曲了？”

楚珩立刻躲到祁青枫身后，探出头笑嘻嘻道：“二师兄，那叫音律入道！艺术是不拘小节的！音室乱点怎么了？那是创作的氛围！你不懂！”

“我只知道音室再让你折腾，迟早要被你震塌！”江衍气呼呼的，伸手就要去拉他，“跟我去收拾，今天不收拾完不准吃饭！”

谢梵连忙端过一盘灵糕递过去，温声劝和：“好了好了二师兄，楚珩也是无心的，等下我陪他一起收拾，布个净阵片刻便好。先陪大师兄说说话，别扫了大家的兴。”

楚珩对着江衍做了个鬼脸，又凑到方允霁身边，小声道：“大师兄，你放心，我这次肯定好好修音律，不惹祸了，等我把你的剑重铸音纹，保证比原来还厉害。”

傅白弈默默给众人斟茶，指尖剑气微敛，桌下滚落的棋子自动飞回棋盒里，全程一言不发，却默默将收拾好的棋盒推到祁青枫面前，又给方允霁斟了一杯灵茶。

木南笙牵着南初予走到方允霁身侧，法韵轻和，温声道：“大师兄，你离去后，师父和师兄们都时常惦记你。二师兄每日打理丹房，都会顺手打扫你的居所；四师兄以阵纹温养你的殿室，每季备下你爱喝的灵茶；五师弟的灵圃里，还种着你最爱的凝霜草，天天都去照看。”

方允霁眸光微暖，扫过殿中众人。

祁青枫啃完灵果，抹了把嘴，坐直身子，神色严肃起来，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道：“允霁，此次守脉，地脉可有异动？那域外邪祟，可有卷土重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