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穿林而过,将山路照得明朗。
方允霁走在最左侧,步履依旧沉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鞘,周身气息清冷淡漠,仿佛周遭一切声响都入不了耳。夏殷识行在中间,目光温和扫过两侧渐复生机的草木,偶尔抬手拂去垂落的枝叶,气韵闲适,自带几分抚平焦躁的力量。陆言笙摇着折扇走在右侧,脚步轻快,话音朗朗,一路不曾停歇,将沿途地脉异动、旧年异闻随口道来,倒让沉寂的山路多了几分生气。
“往前再行两里,便是望山驿,不大,却干净,掌柜的手艺尚可,能解乏。”陆言笙抬眼望了望前方隐约露出的飞檐,折扇轻点下颌,“咱们三人一路耗气,再不歇歇,就算体魄再强,待会儿遇上埋伏,也得折损三成力道。”
方允霁薄唇紧抿,未曾应声,脚步却不自觉放缓了些许。
夏殷识轻笑一声,温声道:“陆公子所言极是,方才锁阵压煞,耗损不少灵力,稍作调息,方能万全。”
陆言笙闻言,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可不是嘛!我方才入水那一下,可是实打实硬抗了三层封印煞气,换做寻常修士,早被蚀了灵脉,也就我,自幼修习陆家卦心诀,百邪不侵。”
方允霁冷冷斜睨他一眼,语气寡淡无波:“聒噪。”
陆言笙半点不恼,反而凑上前几分,折扇轻敲他肩头:“方兄,你这人就是太闷,破了阵也不笑一笑,整日冷着一张脸,小心日后没人愿意同你同行。”
“不必。”方允霁语气干脆,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我独行惯了。”
“那可不行。”陆言笙摇着扇,语气轻快,“如今咱们三人同路,缺一不可,你想独行,也得问过我和夏兄同不同意。”
夏殷识温声打圆场:“好了,前方已是驿站,不必争执。允霁性子本就沉静,并非有意冷淡。”
他一句温和劝解,既圆了方允霁的冷硬,也顺了陆言笙的热络,分寸恰到好处。
陆言笙耸耸肩,不再逗弄方允霁,转而看向夏殷识:“还是夏兄通透,不像某些人,冷冰冰的,跟块万年寒石似的。”
方允霁眸色微沉,却没再开口,只是加快脚步,朝着驿站走去。
望山驿依山而建,木质楼阁,青瓦覆顶,不算气派,却整洁干净。此时已近午时,驿馆内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行脚商人与修士,气息混杂,却无阴邪之气。
三人刚踏入驿馆,掌柜便笑着迎上前来,态度恭谨:“三位客官,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陆言笙抬手,语气随意:“三间上房,再备几样清淡小菜,一壶热茶,另外备点干粮,我们稍后还要赶路。”
“好嘞,客官稍等,即刻就来!”掌柜应声下去,麻利地引着三人上楼。
二楼厢房分列两侧,楼道安静,推开窗便能望见山间绿意,倒也清幽。
陆言笙推开中间那间厢房的门,径直走了进去,折扇一收,随手搭在桌案上,伸了个懒腰:“可算能歇脚了,再走下去,我这双腿都要废了。”
方允霁走进隔壁房间,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干净素雅,桌椅整齐,他抬手关上窗,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周身冷意才稍稍散去些许,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运转灵气,弥补方才锁阵耗损的气力。
夏殷识则站在楼道间,并未急着入房,指尖轻捻,淡淡灵气散开,探查过整座驿站,确认无异常煞气,才缓步走入自己的房间,动作轻柔,不惊扰旁人。
不过半柱香功夫,掌柜便将饭菜备好,一一端上桌,轻声告退,顺手带上了房门。
方允霁调息完毕,推门而出,夏殷识与陆言笙早已在桌前等候。
三菜一汤,两碟小菜,清淡暖胃,热气氤氲,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陆言笙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青菜,赞道:“别看这驿站小,手艺当真不错,比我前些日子在南疆吃的野果强上百倍。”
方允霁落座,动作沉稳,拿起碗筷,慢条斯理用膳,全程一言不发,只专注于眼前饭菜,举止规整,自带一派清肃气度。
夏殷识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杯热茶,茶香清浅,暖意入喉:“一路奔波,多吃些,补补气力。”
陆言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收敛了玩笑之意,语气沉了几分:“说正事。方才那支阵被毁,那幕后首领不出三个时辰,必定察觉。”
方允霁执筷的手微顿,抬眸看他,冷声道:“所以?”
“所以,下一处古镇破庙,必定是鸿门宴。”陆言笙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我卜过一卦,坎下艮上,险中带阻,乃是困卦。对方早已知晓我们的路线,必会在破庙设伏,不止有化形邪祟,还有至少四名域外修士,修为不低。”
夏殷识眉眼微凝,温声问道:“卦象可有生机?”
“生机在我们三人同心。”陆言笙正色道,“此卦,利合不利分。我方才说过,我掌卦定位,方兄锁阵守基,夏兄渡化护持,三人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乱。一旦乱了阵脚,必被困在庙中,被煞气与修士联手围剿。”
方允霁抬眸,眸色锐利:“破庙地势如何?”
“古镇荒废百年,破庙居于镇中高地,坐北朝南,神像坐于坤位,阵眼埋于座下,乃是聚阴之地。”陆言笙对地势卦象信手拈来,“那处本就阴气浓重,被他们改造成养煞之地,阵眼与邪祟相连,破阵之时,邪祟必会疯狂反扑。”
夏殷识轻声开口:“我可渡化邪祟,压制阴气,但需时间。”
“我给你争取时间。”陆言笙立刻接话,“我布下迷踪卦,困住域外修士,方兄你以最强气劲锁死阵基,绝对不能让阵眼移位,一旦阵眼动了,阴气反噬,整个古镇都会被夷为平地。”
方允霁沉默片刻,冷声道:“我守阵基,不会出错。”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向来言出必行。
夏殷识温声道:“我会护住周遭灵气,不让煞气扩散,尽量渡化邪祟,减少杀戮。”
陆言笙点头,眼中闪过赞许:“有二位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幕后首领极为狡猾,擅长隐匿行踪,此次说不定会亲自坐镇破庙,我们不仅要破阵,还要留心此人踪迹。”
方允霁眉峰微蹙:“你见过他?”
“未曾见真身,只两次交手,都被他逃脱。”陆言笙语气沉了几分,“此人阵术卦术皆通,手段阴狠,灵气混杂着异域黑气,修为深不可测。我观他气息,至少已是化境之上,寻常修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化境?”夏殷识眸色微深,“百年前,域外邪修之中,亦有此等高手,被先辈联手镇压,难道是余孽未清?”
“极有可能。”陆言笙沉声道,“当年先辈们虽击退邪修,却未能斩草除根,这些年他们暗中蛰伏,蚕食地脉,就是为了卷土重来。此次以衍郁宫为中枢,布下连环阴阵,目的就是抽干中原地脉,打开异域通道,引邪修入侵。”
方允霁指尖微紧,声线清冽:“绝不能让他得逞。”
“自然不能。”陆言笙抬眼,“陆家世代守着地脉安危,我不可能坐视不管。衍郁宫乃阴阳二气交汇之地,是中原地脉核心,一旦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夏殷识轻声道:“我与允霁,本就是为守护衍郁宫、稳定地脉而来,与陆公子目的一致,同心而行,便是正道。”
陆言笙闻言,笑了笑,重新恢复了几分洒脱:“说得好!既然目的一致,那咱们便是生死同路的同道。日后,不必公子来公子去,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他看向方允霁:“方兄,日后唤我言笙便是。”
方允霁淡淡颔首,语气冷淡:“陆言笙。”
没有多余称呼,却已是默许。
陆言笙又看向夏殷识:“夏兄,你也一样,唤我言笙。”
夏殷识眉眼弯起浅淡笑意,温声应道:“好,言笙。”
“这才对嘛。”陆言笙心情大好,摇起折扇,“日后咱们三人,同心协力,破尽阴阵,斩除邪修,保中原安稳。”
方允霁放下碗筷,抬眸:“何时出发。”
“急什么。”陆言笙白他一眼,“养精蓄锐,未时三刻再动身。此时阳气正盛,破庙阴气虽重,却也最易压制,是破阵的最佳时机。太早,气力未复;太晚,阴气渐盛,于我们不利。”
夏殷识附和道:“言之有理,我们调息一个时辰,灵气充盈,再行破阵。”
方允霁闻言,不再多言,起身回房:“我去调息。”
“我也回房整理一下龙脉图,待会儿给你们指认破庙周边地势,做到心中有数。”陆言笙也跟着起身,“未时三刻,楼下集合,不得延误。”
夏殷识点头:“好。”
三人各自回房,驿馆内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