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路蜿蜒。
方允霁与夏殷识并肩行于林间,一前一后,步履沉缓,始终不远不近。方允霁寡言少语,垂眸辨气,指尖偶尔轻叩腰间器具,疏冷眉眼间只剩对阵局的专注,周身气息孤峭,如寒石立野;夏殷识则闲适从容,目光漫过草木,不紧不慢,温淡气韵裹着浅倦,却总能在方允霁脚步微顿之际,便知他已触到地脉异动。
两人离衍郁宫已百里,景致渐荒,路迹模糊,空气中隐隐透出阴寒,连风都带着滞涩之感。
方允霁骤然驻足,眉峰微凝,垂眸盯住脚下泥土,指尖轻轻一点,地面便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
夏殷识停在他身侧,声线温润平和:“气脉乱得比宫中更烈,且带煞气,不似天然紊乱。”
“是主阵支脉。”方允霁声线清冽低哑,指尖拂过地面,土下阴寒窜动,“阵脚埋于此地,再往前,便是分支阵眼。与宫中阵纹同源,力道更烈,藏了杀心。”
夏殷识轻颔首,漫不经心拂去衣上草屑:“对方步步为营,以衍郁宫为中枢,百里设一据点,蚕食地脉,不急不躁,是要将中原地脉一点点掏空。”
方允霁未答,抬眸望向雾深处,冷眸微抬,耳尖微动:“有人,藏了半柱香的时辰。”
话音刚落,左侧树影间便传来轻捷脚步声,折扇轻叩掌心,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步伐潇洒,毫无躲藏之意,摆明了是故意现身。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暗纹玉带,长发以玉冠高束,面如冠玉,眉目俊挺,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一身江湖气与贵气相融,格外惹眼。
他先看向夏殷识,略一打量,眼中掠过几分赞许,再转向方允霁,折扇轻点,笑意戏谑:“荒山野岭,雾气沉沉,二位衣着素净,气度却不俗,不赶山路,不避风寒,反倒蹲看泥土,莫不是在寻什么天机地脉,或是……破阵之人?”
方允霁垂眸,周身冷意更沉,视若无睹,转身便要继续前行,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夏殷识却轻轻抬手,拦了他一瞬,动作轻缓自然,不曾冒犯,抬眸看向来人,眉眼弯起浅淡弧度,温和却有分寸:“阁下在此徘徊已久,气息敛而不露,身手不差,却迟迟不现身,怕不只是路过观景。”
来人挑眉,折扇一收,敲了敲手心,笑意坦荡:“好眼力!在下陆言笙,略通卜卦破阵、观星定脉,专管天地异事、邪阵乱脉。”
陆言笙,出自中原第一卦术世家陆家,世代承袭观星卜卦、定脉破邪之职,掌天下龙脉图谱,与朝堂、方外皆有交集。他是陆家嫡子,自幼天赋异禀,却厌弃世家束缚,弃了世袭卦馆,孤身游历四方,卦术精准,行事潇洒,看似风流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辨邪识阵,少有对手。
他目光落回方允霁,语气收了戏谑,多了几分探究:“这位兄台,周身气脉沉定,步踏阵位,指尖带劲,应是精于阵局定脉、锁界守基;身旁这位公子,气息温润如春水,灵息调和之境极高,能压煞气、稳地脉。二位一同至此,想必是冲着这山下阴阵。”
方允霁终于抬眼,冷眸扫过,声线寡淡,没有半分温度:“与你无关,让开。”
陆言笙不以为忤,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两人前路,语气轻快却认真:“话不可这么说。此阵乃域外邪术所布,非一地之乱,乃蚕食中原地脉的连环局。我自南疆追至此处,已三月有余,亲眼见三座城镇因这阵脉枯萎,生灵流离。二位能破衍郁宫主阵,是本事,可这分支阵带杀招,时辰一换,阵眼便移,无卦指引,只会陷在阵中,被煞气反噬。”
夏殷识淡淡开口,语气平和:“陆公子既知凶险,何必涉入。我二人自有分寸,不劳费心。”
“陆家世代守地脉,此乃本分,不是费心。”陆言笙收了笑意,眉眼微正,周身风流之气敛去几分,多了几分世家担当,“我无恶意,只一同破局。二位定脉、调和,我掌卦定位,缺一不可。少了我,你们今日即便找到阵眼,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方允霁沉默。
他擅阵局地脉、锁阵定基,却从未研习卦术,不懂时辰移位之法;夏殷识擅调和渡化、安脉稳气,亦不占算推衍。陆言笙所言,正中要害,无可辩驳。
夏殷识看向方允霁,温声静待,不催不替他决断,只静静站在一旁,姿态从容。
方允霁冷眸凝视陆言笙片刻,目光锐利如刃,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声线硬直:“你所求为何?别告诉我,只是一腔热血。”
“破阵,断域外之人根基,保中原安稳。”陆言笙摊手,坦荡利落,“我陆言笙行事,不欺不瞒,不拖后腿,不背信义。事成之后,各走各路,若同道,便同行;若不合,即刻分道,绝不纠缠。”
夏殷识轻声道:“他所言非虚,卦象,确是我们所缺。此阵随天时转位,硬破只会引动煞气反噬,伤及周遭生灵。”
方允霁指尖微顿,良久,只吐出一字:“可。”
干脆,冷淡,不留余地,应下便是应下,绝无反悔。
陆言笙瞬间复现风流模样,折扇轻摇,笑得肆意:“爽快!既为同道,便不必见外。二位名号告知,日后配合,也好呼应。”
“方允霁。”
“夏殷识。”
一冷一温,先后落定。
陆言笙点头记在心里,再次环顾四周,神色微正,敛了玩笑之意:“此雾皆为煞气所化,吸入过多,灵脉受损,久留伤身。此刻辰时,阵眼正落西北三里山涧,即刻动身,晚一刻,便会移向山腹,更难下手。”
方允霁率先迈步,周身气息紧绷,步步沉稳,如踏锋刃,每一步都踩在气脉平稳之处;夏殷识缓步相随,气息内敛,偶尔抬手拂开挡路的枝桠,动作轻柔;陆言笙走在外侧,摇扇而行,随口道来,将阵局底细一一说明:“此阵分三层,表层乱气,迷惑耳目;中层蚀脉,断地脉根基;底层聚煞,养域外邪物。待阵成之日,百里之内,寸草不生,生灵尽灭,地脉彻底崩毁。”
夏殷识温声接言:“他们志在整个中原,衍郁宫只是第一步。”
“不错。”陆言笙语气沉了一瞬,难得严肃,“百年前,域外邪修便曾试图染指中原地脉,被陆家先辈与各方高人联手击退。没想到,如今卷土重来,布局更深,组织严密,背后有统一首领统御。”
方允霁冷声开口,笃定如铁:“有首领。阵序规整,进退有度,分支相连,环环相扣,非散修所为。此人懂阵,懂卦,更懂地脉走势。”
“方兄好眼力。”陆言笙赞了一声,神色凝重几分,“那人阵卦皆通,心思阴狠,我数次追截,皆被他脱身,只捕捉到一丝异域黑气,与这阵中气息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