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斯在孤儿院的第一夜，几乎没有睡。

不是因为那张床太硬——希尔维斯庄园的床虽然柔软，但他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也不是因为那床被子太薄——母亲总是说，真正的斯莱特林要学会适应任何环境。

是因为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

不是声音。是情绪。

那股情绪时强时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愤怒的时候，埃里克斯会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孤独的时候，他的胸口会莫名地发空；恐惧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但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那股情绪深处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种渴望。

那么强烈，那么滚烫，像是冰层下面燃烧的火焰。

渴望什么？

埃里克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汤姆的男孩，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个空洞太深太黑，以至于任何情绪掉进去，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天快亮的时候，那股情绪终于平息了。

埃里克斯疲惫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户照了进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床头放着那个红苹果，红得像一团火。

埃里克斯拿起苹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吃。

不是不想吃。是不舍得。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埃里克斯站起来，打开门，发现孩子们正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

“快点！吃饭了！晚了就没有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从他身边跑过，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埃里克斯跟着人群下楼。

食堂在一楼，是一个长条形的大房间，摆着几张破旧的长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能清楚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孩子们按年龄分组坐下。埃里克斯端着发到手的盘子——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燕麦粥，一片黑面包——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看去，昨晚那个叫比利的男孩正坐在不远处，手上缠着一圈绷带。他身边围着几个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朝埃里克斯这边投来不善的目光。

埃里克斯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的早饭。

燕麦粥几乎没有味道，黑面包硬得硌牙。但他还是慢慢地、认真地吃完了每一口。希尔维斯家的人从不浪费食物。

“嘿。”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埃里克斯转头，发现一个女孩坐到了他旁边。

女孩大概和他差不多大，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辫子，脸上有几颗雀斑。她怀里抱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垂耳兔，兔子正竖起耳朵，好奇地打量着埃里克斯。

“你是新来的？”女孩问。

埃里克斯点头。

“我叫艾米。”女孩说，“这是毛毛。”

她举起兔子的爪子，朝埃里克斯挥了挥。

埃里克斯看着那只兔子，愣了愣。

兔子也在看他。红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耳朵一动一动。

“你好。”埃里克斯说，不知道是该对人说还是对兔子说。

艾米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你不用跟它说话，它听不懂。不过它能感觉到谁喜欢它。”

她一边说，一边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胡萝卜叶喂它。兔子欢快地吃起来，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埃里克斯看着那只兔子，突然感觉到一股情绪。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满足。信任。还有一点点对胡萝卜叶的贪婪。

那是兔子的情绪。

他微微一怔，又仔细感知了一下。没错，那股情绪确实来自那只叫毛毛的兔子。虽然很微弱，和人的情绪不太一样，但确实存在。

“你能和它说话？”他脱口而出。

艾米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埃里克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摇头：“我……猜的。你看着它的时候，眼神很特别。”

艾米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那警惕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欣喜。

“不是说话。”她压低声音说，“就是……能感觉到它想要什么。它高兴的时候我知道，害怕的时候我也知道，饿了的时候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要告诉别人。他们都觉得我奇怪。”

埃里克斯沉默了。

他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不，不完全一样。他能感知所有生物的情绪，但不限于宠物，也不限于“想要什么”。他能感知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恐惧、愤怒、爱、恨、绝望、希望……

但艾米的能力，似乎是单向的、指向性的。只能对动物，只能感知“需要”。

“我不会告诉别人。”他说。

艾米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你真的觉得这不奇怪？”

“不奇怪。”埃里克斯认真地说，“我觉得很厉害。”

艾米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埃里克斯抬头看去，只见汤姆·里德尔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嘈杂与他无关。有几个孩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条路。

汤姆端着盘子，在长桌另一端找了个位置。他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旁若无人地翻开。

埃里克斯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别看。”艾米压低声音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是怪物。”

埃里克斯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艾米撇了撇嘴：“大家都这么说。他来了好多年了，一直这样，不和别人玩，也不理别人。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只要有人欺负他，那个人就会倒霉。比利以前打过他，结果第二天就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断了。”

埃里克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他做的。”他说。

艾米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埃里克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不是坏人”吧。

“就是知道。”他说。

艾米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小心点。”她最后说，和科尔夫人一模一样的话，“和他走得太近，也会被当成怪物的。”

她抱起兔子，站起来，走到另一桌去了。

埃里克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低头看书的汤姆。

他想起昨晚那股汹涌的情绪。

愤怒。孤独。恐惧。渴望。

还有那句“如果你饿死了，会很麻烦”。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早饭结束后，孩子们被赶到院子里“放风”——这是科尔夫人的原话。院子里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几棵歪脖子树，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滑梯和一副秋千。

大一点的孩子在空地上踢球，小一点的在滑梯那边玩。几个女孩聚在秋千旁边，一边荡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埃里克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来和他说话。

艾米倒是远远地看了他几眼，但最终还是被几个女孩拉走了。比利那伙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足以让其他人保持距离。

埃里克斯倒不在意。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着控制自己的天赋。

母亲教过他一些方法。冥想，深呼吸，在脑海里构筑一道墙，把多余的情绪挡在外面。但他还太小，控制得不好。那些情绪总是不请自来，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

现在，闭上眼，他就能感觉到——

院子里有十几个孩子。踢球的几个男孩情绪高涨，兴奋中带着竞争的锐利。滑梯那边的几个小孩情绪更简单，纯粹的快乐，偶尔夹杂着一点点嫉妒——谁滑得更多，谁玩得更久。

秋千那边，艾米的情绪很复杂。她一边荡秋千，一边偷偷往埃里克斯这边看，心里既有好奇，又有警惕，还有一点点愧疚——因为刚才说了那些话。

食堂里，科尔夫人的情绪疲惫而麻木，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

厨房里，厨娘的情绪烦躁，因为今天又有孩子抱怨饭不好吃。

楼上某个房间，一个生病的女孩躺在床上，情绪低落而痛苦。

太多了。

太吵了。

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努力构筑那道墙。

把艾米挡在外面。把踢球的男孩挡在外面。把科尔夫人和厨娘挡在外面。把生病的女孩挡在外面。

墙越筑越高，越筑越厚。

终于，那些嘈杂的情绪渐渐远去，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背景音。

埃里克斯松了口气，睁开眼。

然后他看到，汤姆·里德尔站在他面前。

埃里克斯吓了一跳，差点往后摔倒。

汤姆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他问。

埃里克斯稳住身体：“没……没什么。”

汤姆盯着他，黑眼睛里带着审视。

“你的眼睛。”他说，“刚才闭着的时候，一直在动。不是睡觉的那种动。”

埃里克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汤姆等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等埃里克斯回答。

埃里克斯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孤儿院的主楼，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悬崖出现在面前，悬崖下面是灰蓝色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埃里克斯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孤儿院后面有海。

汤姆沿着悬崖边往前走，在一处看起来毫无特别的岩壁前停下。然后他弯下腰，扒开一丛茂密的野草，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进去。”他说。

他率先钻了进去。

埃里克斯站在洞口，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入口。洞很深，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跟着钻了进去。

洞比他想象的要深。通道狭窄而曲折，埃里克斯不得不侧着身子前进，粗糙的岩壁蹭过他的衣服和脸颊。走了大概两三分钟，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他直起腰，看到了一个大约十来平米的天然洞窟。

洞窟顶部有一道裂缝，阳光从那里倾泻下来，在洞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几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毯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罐头、一盒火柴、几本破旧的书、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炉灶。

汤姆在毯子上坐下，抬头看着他。

“这是我的地方。”他说，“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埃里克斯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汤姆脸上。

“为什么带我来？”他问。

汤姆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食堂和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哪个女孩？”

“抱兔子的那个。”

“艾米？”埃里克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没说什么。她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是。她说她叫艾米，兔子叫毛毛。”

汤姆盯着他，黑眼睛里有审视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看着你的眼神不一样。”他说，“像是找到了同类。”

埃里克斯心里一紧。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汤姆继续问，“那些孩子说她能和动物说话。”

埃里克斯没有回答。

汤姆等了几秒，然后说：“你呢？你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埃里克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都不会。但面对汤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敷衍的借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他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

汤姆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

警惕。

“感知情绪？”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埃里克斯点头：“就像……有时候我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是真的知道，就是感觉到。比如现在，你在怀疑我，还有点……防备。”

汤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这意味着你是危险的人。”

埃里克斯看着他：“你也危险。比利手上的伤是你做的。”

汤姆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能感觉到那个？”他问。

埃里克斯点头。

汤姆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埃里克斯以为他会把自己赶出去，或者直接动手。

但最终，汤姆只是移开视线，看向洞顶那道裂缝。

“我没有用魔杖。”他突然说。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什么？”

“比利手上的伤。”汤姆说，声音很轻，“我没有用魔杖。我只是……想让他受伤，他就受伤了。”

洞窟里陷入沉默。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这个世界遥远的背景音。

埃里克斯看着汤姆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却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那是害怕。

埃里克斯感知到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汤姆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害怕。

害怕自己不受控制。

害怕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害怕成为真正的“怪物”。

“我能控制。”埃里克斯说。

汤姆转过头看他。

“我那个天赋，有时候会失控。”埃里克斯继续说，“昨天晚上，你房间里有动静，我感觉到你的情绪，太强烈了，我控制不了，难受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