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1938年秋。

这一年，整个欧洲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收音机里，那个留着滑稽小胡子的男人用德语咆哮着，仿佛随时会从电波里跳出来撕碎整个世界。但在伦敦东区的这座孤儿院外，只有连绵不绝的秋雨，把灰色的砖墙淋成更深的灰色。

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车是魔法部的，但开车的麻瓜司机并不知道。他只是按照雇主的要求，把这个沉默的孩子送到指定地点，然后接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里。

七岁的埃里克斯·希尔维斯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前，仰头看着那栋阴森的建筑。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火光。绿光。母亲的尖叫和父亲最后的咒语。

然后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领内侧——那里缝着一枚银色的徽章，是母亲在最后一刻塞给他的。徽章很凉，凉得像是要把他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

“埃里克斯·希尔维斯？”

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铁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像两条死鱼，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我是科尔夫人，这家孤儿院的院长。”她推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跟我来。”

埃里克斯走进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但他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扇即将关闭的黑色大门，眼神空洞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不是因为坚强。

而是因为他的脑海里，此刻正充斥着无数他无法理解的画面和情绪。

那是他父母死前最后的感受。

恐惧。愤怒。绝望。还有——对他最后的爱。

这些情绪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意识深处。他能感觉到它们，却无法将它们驱散。这是希尔维斯家族的天赋——也是诅咒。共情天赋让他能感知他人的情绪，甚至读取附着在物体上的记忆。但当这份天赋失控时，他就成了一个无法关闭的接收器，被迫承受周围所有人的痛苦。

“快点。”科尔夫人在前面催促。

埃里克斯迈开步子，雨水灌进他的鞋里，冷得刺骨。

走进孤儿院的大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走廊里挂着几盏煤气灯，把墙壁上剥落的油漆照得更加斑驳。几个孩子躲在楼梯拐角处，用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男孩。

“这些是这里的居民。”科尔夫人用词很官方，“你叫……”

“埃里克斯·希尔维斯。”他的声音很轻。

“希尔维斯。”科尔夫人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你的档案上写着，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属。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埃里克斯沉默了。

父亲是做什么的？

父亲是巫师。母亲也是巫师。他们住在远离麻瓜的庄园里，用魔法点亮烛台，用飞路粉出行，用猫头鹰寄信。但在麻瓜的世界里，这些都不能说。

“我不太清楚。”他最终说。

科尔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孤儿院里这样的孩子太多了——不知道父母做什么，不知道家乡在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你的房间在三楼，楼梯走到头。”她指了指楼梯，“今天先休息，明天会告诉你这里的规矩。”

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满是污渍的地板。

埃里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每走一步，他就感觉到更多的情绪涌来。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个女孩在偷偷哭泣。她的玩具熊被抢走了。

三楼中间的房间里，有个男孩在愤怒地捶墙。他今天被院长训斥了。

三楼尽头的房间门外，他停下脚步。

这个房间和其他房间不一样。

不是因为门更旧，也不是因为位置更偏。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仿佛门后是一个黑洞，吞噬了一切。

埃里克斯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犹豫了片刻。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黑发男孩站在门后，比他高出半个头，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新来的？”男孩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埃里克斯点头。

“你站在我门口很久了。”男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在看什么？”

埃里克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他停顿了一下，“我找不到我的房间。”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身，露出身后昏暗的房间。

“你确定你不是在找这个？”

埃里克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

“应该是。”他说。

“应该是。”男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你连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

埃里克斯没有回答。

男孩等了几秒，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无趣。他退后一步，准备关上门。

“汤姆。”他突然说。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叫汤姆。”男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埃里克斯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汤姆。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这是他来到孤儿院后，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埃里克斯脱下湿透的外套，小心地把它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他坐在床边，伸手摸向衣领内侧的那枚徽章。

徽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条蛇缠绕在一棵树上，蛇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绿宝石。这是希尔维斯家族的族徽，斯莱特林旁支的标志。

母亲说过，这枚徽章有特殊的魔力。它能保护佩戴者不受恶意的侵害。

但母亲没说，如果恶意来自内心，该怎么办。

窗外，雨还在下。埃里克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脑海里是父母临死前的画面。

那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疯狂。

“交出那个孩子！”他吼道，“希尔维斯家的血脉，不能留下！”

父亲站在他面前，魔杖稳稳地指着前方。

“格林德沃的走狗。”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会得逞的。”

绿光。然后是母亲扑过来的身影。

“埃里克斯，跑——”

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格林德沃的信徒们用魔法禁锢了他，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父母为了保护他而倒下。

最后那一刻，母亲转过头来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永远记住：真正的斯莱特林，懂得守护，而非征服。”

然后是一片白光。魔法部的傲罗赶到了。

埃里克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些情绪堵在他的胸口，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埃里克斯抬起头，看向门口。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叫汤姆的男孩。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看起来寡淡无味的汤和一片黑面包。他把托盘往埃里克斯面前一递。

“晚饭时间过了。这是我从厨房拿的。”

埃里克斯低头看着托盘，又抬头看着汤姆。

“为什么？”他问。

汤姆挑了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拿吃的？”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如果你饿死了，会很麻烦。”

这个理由听起来冷酷又现实，但埃里克斯却能感觉到，汤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不是善意。

更像是……好奇。

“谢谢。”埃里克斯接过托盘。

汤姆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你的眼睛。”他突然说，“很奇怪。”

埃里克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刚才你站在我门口的时候，你的眼睛……”汤姆转过头来，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埃里克斯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托盘的边缘。

“没有。”他说，“我只是……在发呆。”

汤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埃里克斯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随便你。”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埃里克斯端着托盘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却没有动那碗汤。他只是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雨夜，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和汤姆的对话。

这个人不一样。

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和科尔夫人不一样，和埃里克斯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因为他没有情绪。

至少，埃里克斯感觉不到他的情绪。就像站在一堵墙面前，墙后面有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埃里克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可能要多加小心了。

夜更深了。

埃里克斯终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汤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他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他脱下鞋子，躺到床上，拉过薄得可怜的被子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前，他的手又摸向了衣领内侧的徽章。

“妈妈。”他在心里轻声说，“我害怕。”

没有回应。徽章只是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冰凉而沉默。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埃里克斯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什么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呻吟。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埃里克斯注意到了。

不只是因为他的听觉敏锐。更因为——他的共情天赋突然被触动了。

一股强烈得几乎让他窒息的情绪从隔壁涌来。

愤怒。孤独。渴望。恐惧。

还有，最深处那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埃里克斯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那股情绪太过强烈，强烈到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捂住头，试图关闭那该死的能力，但做不到。

隔壁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那些情绪也逐渐减弱，最终归于平静。

埃里克斯靠在床头，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那是谁了。

那个房间，是汤姆的。

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也是第一次遇到一个，情绪一旦爆发就如此汹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