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们回来了!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
喜相迎和女孩一人抱一堆河螺和鱼,欢欢喜喜地奔进院内。她们手一撒,河螺便叮叮当当地落进盆中,堆了满满一盆。两人挤在边正中央,争着喊。
“阿奶,这些是我捞的螺!”
“阿奶,这两条是我捉的鱼!捞螺也有我一份!”
屋门嘎吱一响,走出来个年轻的妇人,她眉眼与三人都有些相似,只是神情很是温和。她看着三人,张开双臂。
喜相迎和悲苦众一脸茫然地看着妇人。
虽然并未见过这个妇人,可他二人心中却莫名觉得妇人很是亲切,对妇人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亲近。不过,他们二人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这位是?”
“娘!你回来啦!”女孩跑到妇人怀中,环抱着她,头埋在妇人臂弯中瓮声瓮气地撒娇,“娘,你怎么今年回得这般早?我还以为还是只能等到过年才能见到你。”
“神女堂神使们心慈,允我提前一年结束侍奉,我之后不会走了。”妇人揉揉女孩的头,笑弯了眉眼,她抬头望向喜相迎和悲苦众二人,有些迟疑地问,“这两位是?”
“他们是外来人,借住在咱们这里!娘,他们可能干了,帮阿奶又是砍柴,又是搬东西,娘,能不能让他们一直留下来啊?”女孩晃晃妇人,一脸祈求,她还抽空给二人提醒,“你们快跟我一起求求娘亲,我娘可心软了,她一定愿意留下你们。咦?你们怎么哭了?”
妇人有些慌张:“你们帮了我家这么多忙,自然是可以留下的,别哭,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我们……哭了?”喜相迎和悲苦众摸了下湿润的面颊,指尖沾满晶莹的泪珠,他们捻了捻泪珠,愣愣地盯着指尖发呆。
妇人牵着女孩走到他们跟前,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顶:“好孩子,怎么了?怎么哭了?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妇人的声音越温柔,他二人便哭得越凶,后来甚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流泪,心脏好像被什么揪紧了一般,撕扯得生疼。
妇人和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措地环抱住他俩,一下一下地拍着他们的背。妇人一边拍,一边唱:“娃儿乖,快些儿睡,繁星入梦来。月儿弯,星儿亮,今夜好长眠……”
在儿歌的宽慰下,两人好歹是止住了啼哭,摸着鼻头不知道说什么。
看他俩终于没再继续哭,女孩围着他二人转了两圈,边转还边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哎呀呀,这还是我认识的你们两个吗?怎么好端端的还哭起来了,爱哭鼻子,羞羞~我除了刚出生时候,可从来没哭过。怎么你们能突然哭成这样?娘,他们一个叫喜相迎,一个叫悲苦众。”
喜相迎白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都说了这不是我们的名字,哪有人姓喜和悲的,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胡乱说。”
“喂,明明是你俩怎么也不肯说自己的真实姓名,那我只好把这个当你们的名字了。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
“清清,人家不想说就不要逼人家说了,都是一家人。”
“不是的。”喜相迎垂眸,神情有些落寞,“其实不是我们不想告知,只是,我们并没有名字。”
“啊?你,你们怎么从来也没说过。”女孩揪揪妇人衣袖,投以求助的眼神,朝他两人努努嘴,示意妇人说两句话 。
“这,这,不如这样可好?你们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为你们两个起一个名字。”
“当然不介意!”喜相迎连连点头。
“乐意之至。”悲苦众看一眼喜相迎,跟着点头。
“你们干脆跟着我姓好了!”女孩欢呼一声,兴奋地看着他俩,“我叫黎清清,干脆你们就一个叫黎大清,一个叫黎二清吧!哎呦!”女孩捂住被敲了一巴掌的后脑勺,心虚地垂头,时不时瞥一眼假装生气的奶奶,还朝她吐吐舌头,逗得奶奶忍不住又轻轻揉揉她后脑勺。
“跟着我们姓还不错,不过可不敢听这丫头胡说,什么大清二清的。你们一个自称喜相迎,不如叫黎长笑,另一个自称悲苦众,不过叫黎长泣的话,寓意不好,不行,不如,那就叫……”
奶奶话还没说完,悲苦众怔愣一下,脱口而出:“黎不泣。”
“对,对,你这娃儿咋知道我想说这个。”
“我们,好像生来就该是这个名字。谢谢,这个名字,我们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长笑,不泣,我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好!”
“好。”
两个人心里不断回味着新得来的名字,心情大好。喜相迎暗喜过后,紧张地看一眼妇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们以后,可以唤你阿娘吗?”
“当然可以,好孩子。”
“娘!”
“哎!”
喜相迎欢欢喜喜地围在妇人身旁,连声唤娘,把妇人哄得一直忍不住笑。女孩气鼓鼓地跟着他背后锤他:“黎长笑,你叫上瘾了吗!这是我阿娘!”
“我不听我不听,咱娘都答应认我这个儿子了,你以后就乖乖叫我二哥吧,好妹妹!”
“谁是你好妹妹!找打!”
两个人在院子里打闹起来,杨得到处都是尘土,妇人无奈笑骂:“两个顽鬼,可安静些吧!”
悲苦众看她们两个打闹,笑着轻轻摇了一下头,坐到奶奶和妇人身边。他张口,犹豫一下,眼神触及到妇人温柔的眼眸,他心下一软,原本难以启齿的称呼,突然很顺畅地说了出来。
“娘。”
“好,好,好孩子。乖。”妇人摸摸他的头。
悲苦众心里突然暖暖的,好像有一团温热的火团将自己的心脏包裹,烘烤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让他陌生,却又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惜,他并不能说出来到底哪里来的熟悉感。就像他新得来的名字,奶奶还没起,他就下意识感觉自己是叫这个名字。
“娘,家里只有我们五个吗?”
“还有你爹。”妇人否认道,“神女三年前降下神谕,日后会有一场天灾。算算时间,三日后那场天灾便会降临。届时将开始连下半月大雨,将房屋摧毁,农田淹没。神女堂神使依照神谕,命我们这些侍奉神的提前赶回家,与家人团聚。”
“天灾!”悲苦众刷地站起来,眼里频繁闪过惊愕与恐惧的神色,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纷乱的心思,两只手各牵住奶奶和妇人,说着就要拉她们往外走,“不行,走,现在就走。我们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开这场天灾。”
两个人失笑,将他重新拉回位置上坐下。妇人握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不用担心。神女堂的神使们早就动员各家各户男丁,前往神女堂种植区种庄稼。三年过去,粮仓充盈,不会饿死人的。”
悲苦众脑仁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他记忆中闪过些什么,神情依旧慌张:“粮仓充盈?不,不对。粮仓,狗官。对,狗官贪赃枉法,罔顾人命,联合商贾高价倒卖粮食,致使百姓无粮可吃,饿殍遍地。”
“不泣,你在说什么?神使们都很好,还让我们这些轮换侍奉神的去监督粮仓。”
“神使,呵,没有神使,只有位居高位却耽于享乐,不事政业,一心偏信宦官的昏君。是他,他分明知道贪污最多的是谁,可却因偏私,将无辜之人推出当替死鬼,还任由那狗官贪污民脂民膏,用赈灾粮中饱私囊!大水淹没整个东郡,可上面还在向我们这些流民收缴赋税,不纳税者只能留在东郡,不得踏入皇城!”
“神女堂的神使们收税?没有的事,神使们说,我们现在是大同社会,人人平等。”
悲苦众的脑子越发生疼,他发狠地砸砸自己太阳穴,看得妇人和奶奶心疼地握住他手,拦住他继续伤害自己:“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喜相迎和女孩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不对劲,她们停止打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一人一边抱住悲苦众,笨拙地安慰他:“哥,你怎么了?娘,阿奶,哥这是怎么了?”
妇人和奶奶都摇头,眼神是一样的迷茫和焦急。
悲苦众摊着手跪在地上,神情涣散,表情痛苦:“天灾来了,我们买不起粮食,也去不了皇都,爹,娘,奶奶,以肉饲我们三个,才堪堪熬过天灾。孩儿不孝,我,我怎么能忘记你们。”
“哥……哥你在说什么?哥,我,我怎么又哭了?”喜相迎擦了几下眼泪,眼神依旧困惑,“哥,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