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江户比白天更热闹。
街道两侧的灯笼全亮了,橙红色的光连成一片,把石板路染成暖色调。
穿和服的女人踩着小碎步从人群中穿过,发髻上插着的簪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穿西服的男人站在街边抽烟,烟头的火星明灭,烟雾被风吹散,混进烤红薯的白气里。卖艺的吹着笛子,笛声从巷口飘出来,被嘈杂的人声胶合在一起,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
羽怀站在街边,把鹤从腰间解下来,将刀鞘藏好后把刀刃塞进手杖里。
他拄着走了两步,手杖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顶帽子。深灰色的软呢帽,帽檐不宽。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眉毛。
九条蹲在他肩上,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觉得自己现在像什么?”它问。
“一名绅士。”羽怀说。
九条的尾巴在他后脑勺上扫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像绅士?你知道什么是绅士吗?”
“嗯。”
九条沉默了一秒,没有接话。羽怀从它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但他没理。
真菰站在他旁边,略微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又动了一下,又闭上。第三次张开的幅度比前两次大,但声音还是很小。
“鸣柱大人,”她说,“您——想听我的意见吗?”
“不想。”
真菰没管,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少年戴绅士帽的效果,和大人不太一样。”她尽量调整措辞,“看起来不像有权势的人物。更像是偷穿了长辈衣服的小孩子。”
羽怀的手指在手杖上敲了一下。
“具体哪里不像?”
真菰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秒。
“衣服刚好合身,所以不像偷穿。”她说,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摆放,“只是脸太显小了。帽檐遮住眉毛,反而让人更注意下巴的弧度。”
这是说他脸圆。
羽怀沉默了片刻。他走到路边一家店铺的橱窗前,借着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软呢帽,深蓝色双排扣外套,黑色窄领带,特制手杖。倒影里的人比他想象的矮,比他想象的小,帽檐下面的脸比他想象的年轻。
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半寸。
“被当成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总比被认成鬼杀队的柱要好。我肯定没有炎柱显眼。不过就算是鬼杀队里,知道我长相的人也不多。”
他加入时间不算长,鬼杀队人员更替也快,两相作用共同导致了这个结果。
不过真菰并没有想这些。她跟在羽怀身后,落后半步。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您本来就是后者,现在却被迫扮演前者。
街道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高。木质的老房子被砖石的新楼取代,和式的纸窗换成了西式的玻璃窗,烛火换成了煤气灯。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方形光斑。
人越来越多。穿西服的,穿和服的,穿军装的,穿长衫的。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夹着报纸,有的空着手只是走。说话声、脚步声、笑声、咳嗽声,全都搅在一起,让人无法听清具体的信息。
羽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的从他脸上扫过,停一下,又移开。有的落在他的手杖上,停两秒,又移到他的外套上。有的跟着他走了好几步,然后被别的东西吸引走。
他们大多数是记者,胸前别着笔,手里拿着本子,目光像鱼钩一样在人群中抛来抛去,试图钓到一条大鱼。也有几个是侦探,站姿和普通人不一样,似乎是武士退休再就业,毕竟禁刀令主要的打击对象还是这些武士。
他们的目光更沉,停留的时间更长,但也没有恶意。
羽怀没有加快脚步。手杖点在地上,节奏不变。帽檐遮住了眉毛,外套的立领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跟着大人出门、但大人不知道去哪了的小少爷。
这一点在这个繁华的街道并不少见。
目标建筑出现在街道尽头。
比周围的楼房都高,比周围的楼房都大。外墙是红砖的,拱形窗户排成整齐的三列,每一扇都亮着灯。屋顶是灰色的瓦片,和式的,但檐角没有往上翘,是平的。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头雕着西式的花纹。门还是木制的,很大,两扇对开,每扇门板上都钉着三排铜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煤气灯的照耀下反着光。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穿着黑色的立领制服,帽子是白色的,手套也是白色的。手里没有拿刀,腰间别着警棒。
他们并不负责检查来人的身份。
他们是负责收钱的。
羽怀走上台阶。皮靴踩在石板上,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掉了。
一个侍卫伸出手,手掌挡在羽怀胸口前面。
“参观门票,五十円。”侍卫说,语气礼貌,但手掌没有收回去,“两位如果没有家长陪同的话,不能进入。”
羽怀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侍卫的脸。那张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参观门票?”
“对,现在是开放时间,游客可以付费进入参观。儿童半价,但需要有家长陪同。”侍卫开口解释。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告示。
“今天大名也在这里和其他几位大人聚会,所以有不少人慕名前来。”另一边的侍卫露出友善的微笑,解释了一句。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参观?”
羽怀有些意外,自己莫非是来错地方了?虽说这次集会几乎不可能隐藏消息,但这么直白的让人进来参观还是太招摇了吧。
但侍卫说了大名确实在里面,那么自己应该没有来错。
“当然,除大名外,我们都是平等的,只要付费,谁都可以参观。”
“好吧,不过我是受大名邀请来参加的。”羽怀说。他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掏请柬。
侍卫的笑容变了一些。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大人看小孩的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微笑。
羽怀甚至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他的想法,大概是“这孩子真可爱”之类的。
“小少爷,”侍卫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别为难在下了。等您家长来了,再过来玩,好吗?”
真菰站在羽怀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揶揄,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我早就说了”的意思。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嘴抿成一条线,防止自己笑出来。
羽怀也不打算纠缠,在这里闹出动静完全是得不偿失。
他打算用变身术进去。
然而此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羽怀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瞬间按上了手杖的杖头,鹤的刀柄就藏在下面。他没有转身,只是略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是白色的,布料很厚,是西装的料子。
“哎呀,找你们好久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慵懒的、像刚睡醒一样的调子。
羽怀没有放松手指。
那个人把手从羽怀肩上移开,走到他旁边。白色的西装,双排扣,银扣。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三七分,发胶抹得发亮。
皮鞋擦得锃亮,踩在石板路上,鞋底和石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能量,所以他没有脚步声。
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山楂的,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把一串递给羽怀,一串递给真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