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为什么想去藤袭山。如果杏寿郎还活着,他至少能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产屋敷耀哉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从炼狱槙寿郎身上移开,落在油灯的火苗上。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主公的位置交给了我。”他说,“我们产屋敷家的人,因为无惨的诅咒,一般都活不长。但我的父亲不是因为诅咒死的。他是因为承受不了柱接连死亡的悲痛,提前离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沙哑。
“我当时不理解他。甚至觉得他有些懦弱。身为主公,连这些都承担不了。”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也经历了这一切,鬼杀队员一个一个惨死在鬼的手下。”
“我理解了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油灯的火苗一样,随时会灭。
“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诅咒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去陪他们了。”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襁褓。天音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但那个孩子被留在那里,躺在叠好的被褥上,呼吸平稳。
“我很想像父亲一样,不管不顾。”产屋敷耀哉说,“但我和他不同。我现在也是父亲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炼狱槙寿郎身上。
“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得到了启示。我窥见了一丝未来——无惨很快就要死了。死在我们鬼杀队手上。”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猛地一跳。
“同时我也看到了,”产屋敷耀哉说,“这次藤袭山的试炼,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撑在矮桌边缘。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原本我打算假装举办试炼,实际上传令让柱们将这次参加试炼的人先全部带回总部,同时清理内部的一些问题。但现在,我打算假戏真做。”
他的声音没有变大,但语气里的重量增加了。像一块石头被慢慢放到桌上。
“我要亲自主持这次试炼。押上我的全部。”
炼狱槙寿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矮桌,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
“不行!”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您不能去!”
产屋敷耀哉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为什么?”
“因为您还年轻!”炼狱槙寿郎的声音压不住了,“您和岩柱一样,还没到二十——”
“您还是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产屋敷耀哉打断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被冒犯后的温和。
炼狱槙寿郎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敢。”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但拳头还攥着。
产屋敷耀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看着矮桌上的油灯,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我不想后悔。”他说,“在我看到的未来里,无惨死了。但我并不觉得这样的未来就已经足够了。我想要更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炼狱槙寿郎。
“所以这次试炼,我要去。”
炼狱槙寿郎站在矮桌前,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主公的脸,那张脸上的病斑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但眼睛里的光很稳。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以。想说您是主公,您不能以身犯险。
但他想起自己刚才站在门口那一炷香的时间里,反复默念的那句话——“道歉。先说对不起。然后说杏寿郎的事。”
他想说对不起。主公说了。
他想说杏寿郎的事。主公也说了。
他再也没有理由站在这里了。
炼狱槙寿郎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肩膀微微发抖。
产屋敷耀哉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手指很细,骨节突出,但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您现在正值壮年。”产屋敷耀哉说,“无论是我,还是其他鬼杀队的同伴,都认为你能很快走出来,然后再次和他们并肩。”
炼狱槙寿郎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贴着手背,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
“所以说上次柱合会议上的提议……”
“是风柱的提议,她确实想让你出来活动一下。”
“但我的答案不会改变,我仍旧认为没有意义。哪怕她已经不再了。”
“你能走出来,那么就是有意义的。无论是风柱提议让柱去训练队员,还是鸣柱故意说话刺激你,都是有意义的。”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
产屋敷耀哉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那就让他们不要死。我们鬼杀队并不是为了斩杀恶鬼而存在,而是为了保护人们不受恶鬼的侵害而存在。”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的风穿过纸门缝隙,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炼狱槙寿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去准备。”他说。站起身,走到门口。
“炎柱。”产屋敷耀哉叫住他。
炼狱槙寿郎回过头。
“带杏寿郎回来。”产屋敷耀哉说,“然后你们父子俩,将话说清楚。”
炼狱槙寿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天音夫人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辉利哉。
……
槙寿郎回撤几步,看向屋内的角落,那里确实也放着一个襁褓。
他又扭头看向天音夫人的怀中,那里也确实有个小孩。
主公这是填了双胞胎吗?
槙寿郎晃晃脑袋,重新整理思绪。
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严肃。
炼狱槙寿郎在路过天音夫人时,停下脚步,低下头。
“恭喜您。”他说。
天音夫人弯了弯嘴角。
“谢谢。”
炼狱槙寿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先是大步走的,后来变成小跑,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音夫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辉利哉还在睡,呼吸平稳,嘴微微张着,露出粉色的牙床。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推开纸门,走进房间。
产屋敷耀哉还坐在矮桌后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油灯的火苗。
“他走了。”天音夫人说。
“嗯。”
“您觉得他能做好吗?”
产屋敷耀哉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我只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回来。”
天音夫人没有接话。她在矮桌旁边坐下来,把辉利哉放在膝盖上。孩子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
产屋敷耀哉看着那只小手。
“父亲当年没有做到的事,”他说,“我会做到。”
他的手指落在孩子的手掌上。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和刚才炼狱槙寿郎攥紧膝盖布料时,一样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