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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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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杀队驻地。

走廊尽头,纸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方形。

炼狱槙寿郎站在门前五步远的地方,手指攥着一枚碎裂的护身符,攥得指节发白。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脚下的地板被他的草鞋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来回往复,深色的木纹被磨得发亮,像一面旧铜镜,映着头顶横梁模糊的影子。

嘴里反复默念着什么,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道歉。先说对不起。然后说杏寿郎的事。先说对不起。”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又往左走了几步。

护身符的碎片在他掌心里硌着。那是瑠火生前送给他的,红布面,里面包着一张祈福的牌子。他在某次发脾气的时候摔碎了一角,后来用胶粘上了,但裂缝还在。他的拇指在裂缝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道伤疤。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队员抱着一摞文书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因为文书垒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微微偏着头,从文书的侧面看路。路过炼狱槙寿郎时,他猛地停住,肩膀绷紧。文书在怀里晃了一下,最上面两本滑出去,他连忙调整重心,整摞文书歪歪斜斜地靠在胸口。

“炎柱大人!”

炼狱槙寿郎的肩膀瞬间挺直了。下巴微收,眼神从涣散变得犀利,嘴角往下压,摆出了一个威严的、柱该有的站姿。他的右手从护身符上移开,垂在身侧,五指并拢。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沉稳。

年轻队员努力把文书往上颠了颠,侧头把嘴露出来,又补了一句:“失礼了!”然后侧身退到墙边,让出通道。等炼狱槙寿郎的目光移开,他才慢慢直起身,抱着文书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炼狱槙寿郎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拇指又摸上了那道裂缝。

他今年三十多岁。大儿子十二岁。主公今年十五岁。

他之前因为瑠火的去世情绪很差。那些天他每天都在喝酒,每天都在发火。柱接连死亡的消息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头疼、眼胀、整夜整夜睡不着。

然后主公说,藤袭山的试炼监考,让鸣柱去。

他当时就炸了。

就凭那个刚成为柱才一年的小鬼?这么危险的任务怎么轮得到他去?

他站在这个门口,对着门里面十五岁的孩子吼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壁虎都从墙上掉了下来。主公没有回嘴,也没有解释。只是在他说完之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当时觉得,那就是同意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四个字的语气更像是“我听到了,但我不接受你的意见”。

他把护身符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

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辞去柱的位置。自己去藤袭山。只要杀了那些鬼,杏寿郎就安全了。

不行。主公不会同意的。

不需要他同意。我只是来告诉他一声。

那你为什么还在门口站着?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人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

“炎柱大人。”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纸窗。天音夫人站在拐角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是白色的,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很小的脸。那张脸反而有些苍白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

炼狱槙寿郎的脚步停住了。

天音夫人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她站在炼狱槙寿郎面前,微微弯了弯腰。怀里的孩子没有被惊醒。

“主公一直在等您。”她说。

炼狱槙寿郎看着那个孩子。他想起来了,前不久天音夫人生了一个男孩,产屋敷辉利哉。他都没有去庆贺。当然,以鬼杀队现在的状况,也不可能庆贺。

“……我一直都在门外。”他说,声音有些干。

“我知道。”天音夫人说,“从您第一次站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炼狱槙寿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因为您现在才决定要走。”天音夫人说,“如果您是决定要进去,我也不会开口阻拦。”

炼狱槙寿郎没说话。

天音夫人侧身,让开了门口。

“去吧。他在等您。”

炼狱槙寿郎站在门前,手按在门框上。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木头上刻出浅浅的印痕。然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片区域。产屋敷耀哉坐在矮桌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的脸在灯光中半明半暗,脸上的病斑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在阴影中显得更深。

炼狱槙寿郎走进来,在矮桌前跪坐。

“主公,之前的事——”

“是我该道歉。”产屋敷耀哉打断了他。

炼狱槙寿郎猛地抬起头。

产屋敷耀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因为病情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瞳孔里的光还在,很稳,像深水里的灯。

“之前阻止您去藤袭山,是我的判断。”他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皱起来。

“主公,这是您的判断,我理应服从,但我想……”

“我明白,但我希望您听我说完。”

炼狱槙寿郎抿了抿嘴唇,压制住内心的急躁。

“我当时阻止您,最主要的原因是您的情绪已经明显失常了。”产屋敷耀哉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槙寿郎的身体抖了一下。

“这不仅会影响您本身的战力,也会影响整个鬼杀队在行动中的表现。您是柱。当您出现的时候,您就是所有鬼杀队员心中的支柱,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砍鬼机器。”

他顿了顿。

“所以我拒绝了您。”

炼狱槙寿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布料被揪出深深的褶皱。

“现在,我要问您一个问题。”产屋敷耀哉说,“如果上次您和杏寿郎说话时,您对他说的那句‘别挡路’——就是您这一生中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您会觉得遗憾吗?”

炼狱槙寿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的白还没有褪去。

产屋敷耀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炼狱槙寿郎的脑海里先闪过的是一只手。一只从废墟里伸出来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指甲裂开了,但还在努力往前伸。那只手的主人他认识,是一起共事多年的柱。

在不久前他们刚打完一场恶战,他受了伤,心情很差。那个人走过来,伸出手想扶他。

他说了一句“别管我”。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回来。

他盯着那只手在记忆里慢慢垂下去,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这是他对那位同僚说的最后一句话。“别管我。”不是“谢谢”,不是“辛苦了”,不是“保重”。是一句不耐烦的、推开的、拒绝的话。他没有机会改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然后他想到了杏寿郎。

两天前。杏寿郎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汤,似乎是给他送的。他急着出门,绕开了,头都没回,丢下一句“别挡路”。

他没有看杏寿郎的脸。他甚至不记得杏寿郎当时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只记得那碗汤的汤面晃了一下,应该是被他走路带起的风吹的。

如果杏寿郎这次回不来,那句话就是最后一句。

他的手指陷进膝盖的布料里,指甲刺穿了纤维,扎进掌心。

他很后悔。对那些死去的人后悔。对杏寿郎也后悔。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弥补那些已经死去的柱了。他们再也听不到他的道歉。杏寿郎还活着,如果他现在赶过去,也许还来得及说一句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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