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将散之时,周勉忽然出列,拦住了顾九的去路。
“宸王殿下,”老尚书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还没散尽的官员们都听见——那些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齐刷刷顿住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大气都不敢出。
顾九站住。
周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些:
“殿下这几个月,做的事不少。吏部、户部、兵部、御史台、宗人府——殿下都去过了。老夫想知道,殿下下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周围一片死寂。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
顾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勉又往前一步,须发戟张,声音如雷:
“老夫今日要弹劾宸王——蓄意迫害朝堂百官,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九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周勉,然后微微颔首:
“周尚书要弹劾,那便弹劾。本王自会在御前领罪。”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集贤殿里,皇帝萧承玉靠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枚翡翠扳指。
他的面前摆着周勉的弹劾折子。
萧承玉翻了几页,抬起头,看向跪在阶下的顾九。
“宸王,周勉弹劾你这些事,你可认?”
顾九跪得笔直:“臣……不认。”
萧承玉挑了挑眉:“哦?”
顾九抬起头:“臣弟从未结党营私。臣弟所做之事,只为了让吏部不再卖官鬻爵,为了让户部不再私吞库银,为了让兵部不再克扣军饷,为了让御史台弹劾真正该弹劾的人。”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臣弟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陛下,绝无二心。”
同为亲王的萧晏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压制不住地哼笑出来——那番话,那副姿态,那个“绝无二心”的表情——真是得了沈砚书的亲传。不过他倒是好奇,这位太过急功近利的宸王,还能“活”多久。
萧承玉沉默了很久。
翡翠扳指在他指尖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终于,萧承玉开口:
“宸王,你这一片忠心,朕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
“不过,周勉说得也有道理。你毕竟是个亲王,和朝中官员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往后,该避的嫌,还是要避一避。”
顾九叩首:“臣弟遵旨。”
萧承玉点了点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
可顾九没有起来。
“陛下,”他说,“臣弟还有一事。”
“讲。”
“大暑将至。臣弟听闻陛下每年此时都要去西山行宫避暑。今年,臣弟愿率幽影卫,随禁军护卫陛下周全。”
萧晏清的心微微一紧。
萧承玉打量着顾九,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年还是由潜蛟卫护卫吧。”
萧晏清的心一松。他上前一步,跪地领命:
“臣弟,领命。”
顾九跪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萧晏清。
萧晏清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有些发慌——那双眼像一潭死水,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顾九收回目光,对着皇帝叩首:
“臣弟,告退。”
他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江州的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砖缝里蒸腾起来,把远处的街景都晃成模糊的影。
林知意走在去义学的路上,手里提着给孩子们带的绿豆汤。
路边茶棚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她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词飘进耳朵里——
“宸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认祖归宗才多久,如今都能跟瑾王殿下分庭抗礼……”
“……我觉得不可能,一起长大的才是亲兄弟……”
“……听说被弹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