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有手段的……早晚啊……”
后面的话低下去,听不太清了。
林知意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着,那些只言片语,像风里飘着的碎纸片,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却都是空的。
她知道,那些流言蜚语的背后,是他的爱人,正在京城的业火中被焚烧着——没有输赢,只有遍身伤痕。
买了一堆小发簪的江行舟,抱着包裹从后面追上来。他正乐呵呵准备跟林知意展示自己给孩子们选的礼物的时候,发现林知意目光呆呆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林知意发呆了,于是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继续快步往前走。
“快走快走,”他声音扬着,像什么都没发现,“孩子们都等着我们呢!”
林知意这才回神,跟上江行舟的步子。
夜里,义学静下来。
林知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张纸,是翠儿今日写的字。那孩子用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笔一划都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又拿出另一张,是翠儿第一次写的字,她对着烛光比对着看了很久,嘴角浅浅扬起来。然后突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猛然回过头,张了张嘴……
可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
她愣住了,笑意凝结在嘴角,眼中涌出泪水,泪滴径直打在了手中的纸上。
她开口用力的吸气,想压抑住这股突然涌上的情绪,但越压越难受,快喘不过气了。
于是她擦干泪,从匣子中拿出一张信纸。
铺开信纸,拿起笔,手腕顿了一下,落笔——
“顾九:”
墨迹在纸上晕开,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
“江州这几日热得厉害,孩子们上课时总是犯困,我让人在学堂里多摆了两盆水,这样应该能凉快些。”
“路边的槐花落尽了,踩上去沙沙的,再过些时日,该有桂花香了。”
“学堂有个孩子叫翠儿。那孩子今天写了一页的“天”字,比初来时那个“人”字稳多了。她写完还举起来给我看,等着我夸她。夸完之后,她又低头继续写……”
她写义学的孩子们还是会闹,会追着跑,会把墨汁洒一地,但是好在没有刚来时候那么拘谨,那么怕了……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翠儿写字那样认真。她把这些日子写下来,把义学发生的故事写下来,把江州的风,暑气和落花都写下来。仿佛顾九就在她身旁听着,这样那份无法言状的情愫就可以跟这些字一样,变得平整,安定。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匣子里,合上,锁好。
然后安静的走回窗前,看着窗外月光正好。
这月亮已经圆了近一个月了,但是林知意仿佛并未发现,只是想着那个千里之外的人。
不知道他那边,今晚有没有月亮。
京城的月色也很美,那片夜空比江州更加辽阔。
沈砚书知道今年行宫避暑守卫还是潜蛟卫之后,就去找了顾九。
那时顾九正在幽影卫的值房里,看着行宫的守卫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砚书走到他面前,站定。
“殿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行宫的事,臣听说了。潜蛟卫护卫,幽影卫留守。距离行宫之行还有时间,臣可以想办法,帮幽影卫争取护卫的机会。”
“不需要。”
顾九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就让潜蛟卫去。”
沈砚书怔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九,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了。
顾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到沈砚书面前。
“你要做的,是在皇帝离开皇宫之后,把这些东西,散播出去。”
沈砚书接过。
他低下头,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那上面,是几位皇子的“丑事”。大皇子强占民田,二皇子私贩盐铁,三皇子逼死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顾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而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殿下……你要做什么?”
顾九看着他。
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如死水。
“如果沈大人想和我一起活下去,”他说,“就按照我说的做。”
沈砚书僵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九,从来就不是他能掌控的棋子。
如果把他逼急了,他会直接掀翻棋盘。
沈砚书想起那些画面——回京的船上,顾九反手杀掉柳文澜的干脆利落;灰雁坡上,他拿着月光弯刀杀掉那个百夫长时的果断狠厉——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隐忍,他一直说要再快一点,不是不懂帝王猜忌,而是他根本不在乎……
他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最隐秘的影子,也是最狠的一把刀。曾经林知意在的时候,这把刀有鞘,而如今刀鞘离刀,这把刀会绕过潜蛟卫重重的守卫,潜入行宫,用他的方式斩灭那一团业火……
沈砚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证据,手指攥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