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开始密集的一个接着一个去“拜访”那个黑匣子里的人。
掌着官员铨选之权的吏部侍郎赵铭,明码标价卖官鬻爵。顾九让人把赵铭请到幽影卫的值房,屏退左右,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赵铭面前。
“赵大人,看看这个。”
赵铭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赵大人,本王不想问罪。”顾九顿了顿,“只是想到日后难免会有用得上赵大人的时候,到时候还望给个方便,日后赵大人有什么事,本王也可以给个方便。”
赵铭跪了下去。“臣……明白。”
顾九看着这一跪,心中觉得恍惚,恍惚到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谁在问话,又是谁在回答……
再到御史孙德,此人以“清正敢言”闻名朝野,黑匣子里却记着他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时孙德还是个知县,看中了城外一户人家的十几亩良田。他让人放出风声,说那户人家与土匪有勾连,然后亲自带人上门。那户人家的男人被打死,女人被逼上吊,剩下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卖给人贩子。那十几亩良田,落到了孙德手里。
顾九派幽影卫找到那个被卖掉的孩子,如今他二十七岁,在邻县给人当长工。
然后他让人请孙德来宸王府。孙德来时,还端着一副清高孤傲的架子。可当他看见那个长工跟那个二十年前被打死的男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他吓得跪在顾九面前。
顾九没有看他,只是让那长工退下,然后亲手把孙德扶起来。
“孙大人这二十年来,弹劾贪官,整肃风纪,确实做了不少好事。本王只问一句——孙大人,还想继续做这些事吗?”
孙德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复杂的东西。
“臣……想。”
……
一个接一个,顾九带着他的幽影卫,寻着那个黑匣子中的信息,一样一样搜集着人证物证,再一个一个把黑匣子中记载的人,或主动拜访,或请到自己面前——有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发誓效忠;有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最后却还是低了头。
顾九渐渐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仿佛他们的五官上覆盖着一层白布,又像是戏台上浓妆艳抹到看不清面目的角儿,他只知道这些人来了,走了,自己却根本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仍有少数人,比如兵部员外郎钱坤,请来府的时候,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家丁。他厌恶这个年轻亲王的手段,还不等顾九开口说什么,钱坤就抬起头,手指着顾九,眼睛里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宸王殿下,你以为你手里有些东西就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你做梦!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顾九没有说话,似乎被那句“背后的人,你惹不起”激怒,于是手腕一翻,把桌上的茶盏飞出去,正正砸在钱坤指着顾九那只手上,钱坤痛得收回手。下一瞬,两名幽影卫从门外冲进来,把钱坤死死按在地上。
钱坤的罪状是与东瀛勾结,顾九却觉得,等到诏狱审判再牵连着边关守将到户部郎中——太慢了。所以三日后,钱坤就在携眷归老家的路上,死于流匪袭击了。
……
留的留,死的死,他手段的狠厉令朝中人闻风丧胆,而他的目光也在别人或服从或忌惮的神情中,一次又一次的俯首中,变得麻木、空洞。
那日黄昏,顾九刚从集贤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天井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槐树。
沈砚书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开口:
“殿下的动作,太急了。”
这是沈砚书这两月说过不下十次的话了,顾九每次都没有回应。
沈砚书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他的沉默,有些急切的开口道:“殿下可知道,圣上那边——”
“我知道。”顾九打断他。
沈砚书看着他:“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沈砚书话说到一半怔住了,因为顾九转过头,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的迷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不够快。”顾九说,“还是太慢了。”
沈砚书的眉心跳了一下。
“太慢?”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亲王,手握幽影卫,短短两个月朝中遍布党羽,威望日隆——圣上会怎么想?”
顾九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会猜忌,会动手。”顾九说。
“那个时候殿下的路也就走到头了!”沈砚书气到胸口有些压抑不住的起伏。
而顾九只是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时,那双眼没有因为沈砚书的话露出半分清醒,而是变得更狠更疯。
沈砚书看着这样的顾九——他不再像一个同行者,而是一个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在狂奔撕咬,他像一株火棘——见火即燃,烧起来极快,一片火海。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这盘棋,要失控了。
另一边,林知意也已经在江州安顿好了,这边的夏天,比京城来得早。路边的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白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江行舟让人在城东买下一块空地,盖了一排敞亮的屋子,又请了三个教书先生。匾额是他亲自题的,歪歪扭扭的“江氏义学”四个大字。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拉着林知意去看,“桌椅都是新的!笔墨纸砚管够!一日两顿饭!先生都是正经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