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桌椅,点了点头。
“还有呢!”江行舟拉着她往后院走,“你让我单独辟出来的那一间,给女娃娃们用的!喏,你看——”
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和前面隔着一道月洞门。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针线筐、药碾子、还有几本启蒙用的《千字文》。
“按你说的,上午识字算账,下午学点实用的。”江行舟扳着手指头数,“针线、厨艺、简单的医理,还有打算盘的——这个我亲自教!”
林知意看着那个小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自己曾经跟江行舟说过的话他都记得很清楚。
“有学生来报名吗?”她问。
江行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有!怎么没有!”
林知意看着他,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不对劲。
江行舟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是……那些穷苦人家,宁愿把女娃娃留在家里干活,也不愿意送来念书。”不过很快,他又挺起胸脯:“不过我想了个办法!我给钱!一个女娃娃送来念一年,我给二两银子!就说是补贴家用。这样就有人来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
“反正我不缺那点银子!”江行舟理直气壮,“学医的女娃娃,如果学成了可以去我的医馆干活,这叫长线投资!”
林知意看着他,笑道:“那我先替那些女娃娃谢过江老板!”
第一批女学生是七天后来的。
一共十一个,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三。她们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头发却梳的板正,小脸也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们被领进那个小院,站成一排,低着头,谁也不敢抬起来。
林知意走进去的时候,她们齐刷刷跪了下去。
“给、给夫人请安……”
林知意没想到这群孩子是这个反应,连忙上前把最前面的那个孩子扶起来:“不用跪,快起来。”
那孩子被扶起来,却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知意蹲下身,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瘦瘦小小的脸,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皴,可眉眼长得很清秀。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翠……翠儿。”
“翠儿,你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吗?”
翠儿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来……来给夫人煮饭、缝衣服……”
林知意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看着那十一个孩子。她们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微微缩着,眼睛看着地面。
林知意把声音放柔和,耐心道,“你们来这里,不是来煮饭的,也不是来缝衣服的。”
那些孩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
“你们是来读书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林知意蹲下来,和她们平视:“读书就是认字。认了字,就能看书,就能学本事,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靠别人。”
那些孩子却听不懂这些话,翠儿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夫人,我们读了书……还会再被卖掉吗?我娘让我来,是因为……”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能换二两银子……等我们学会了东西,会不会……会不会再被卖给别的人家?”
其他孩子也跟着点头,林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小的、带着恐慌的眼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蹲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翠儿冰凉的小手。
“不会。”她说,“从今以后,再没有人会卖你们。”
“真的吗?”
“真的。”
林知意看着那些孩子眼中的困惑和犹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要唤醒这些孩子,要慢慢来,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小小的、瘦瘦的背影上。林知意忽然觉得,那些光斑移动得太快了一点,仿佛一场固定机位下的延时摄影。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又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