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回到沁芳园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林知意为碧桃挂着的白灯笼。
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确认着自己的味道是对的。林知意说过他闻起来很香——那是他常用的皂角香,所以他每次来沁芳园前都会用皂角晒干后磨成的粉,洗掉那一身甜腻的龙涎香味,再换上干净的衣裳。
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照着榻上那个蜷着的身影。
林知意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月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顾九躺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她往他怀里缩了缩,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梦里,林知意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能一直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碧桃。碧桃站在不远处,穿着那身她仿佛从没有换过的水绿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碧桃!”她喊了一声,扑过去。
可她从碧桃单薄如纸片的身体穿了过去,扑了个空。
林知意愣住了。她回过头,看着碧桃也已经转了过来。
“小姐,”碧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别这样。”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碧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知意从未在碧桃脸上见过的歉疚。
“小姐,您别为我伤心。”碧桃说,“不值得的。”
“什么不值得?”林知意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会不值得呢?”
碧桃摇了摇头。
“小姐,我只是一个工具人。”
林知意愣住了——工具人?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
碧桃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安慰而是在陈述事实,“我的设定就是陪在小姐身边,逗小姐开心,给小姐端茶,帮小姐跑腿,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消失,这是推动剧情的需要。”
林知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姐,您别这样,我不会委屈,也体会不到痛,只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平面的单薄的,“只是有些羡慕小姐还有宸王殿下,你们能体会到我体会不到的东西,那东西是我难以触碰的边界,是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拥有的。”
林知意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碧桃抬起头,看向她,脸上又浮起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
“小姐刚来的时候,跟我说‘能与天通’——奴婢还记得那个神情。小姐眼睛亮亮的,像揣着全天下最了不起的秘密。奴婢那个时候就觉得,小姐真好看,真好,真厉害。”
她那笑容更深了些:
“奴婢喜欢那个时候的小姐。意气风发的小姐,什么都敢想的小姐。”
“小姐不该因为我伤心的,小姐来到这里,是为了玩得开心。”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碧桃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被杂色拉扯着,像接触不良的屏幕被乱码的信号拉扯出的花纹。她扑过去,伸出手想抓住她,手指却穿过了那道已经消散的影子,什么也没抓住。
“碧桃——!”
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然后——
猛地睁开眼。
天边已经微微亮了,她在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中。
顾九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做噩梦了?”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张她最熟悉、也最放不下的脸。
梦里碧桃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工具人”,“设定”,“推动剧情”……
碧桃让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的模样,一直在给自己打气,说要当最大的祥瑞。她预言地动,预言水患,在北狄呼风唤雨,在灰雁坡救死扶伤。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可以救下顾九,可以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可来到这京城之后呢,她救不了那个孩子,救不了碧桃。也许有些被写好的命运,有些被设定好的结局,不会因为她的出现就改变,甚至会因为她的存在,她错误的决定,让悲剧来的更早,就如她如果没种那些草药,碧桃就不会死……
她不属于京城,她也不愿再留在这了——这个早就出现过,却一直被她压入心底的念头,此刻清晰的浮现了。
林知意闭上眼,把脸埋进顾九怀里,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很稳,很沉。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髓里往外渗,让她整个人都像泡在冷水里,浮不起来。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深吸一口气,把梦里复杂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顾九熟悉的、温柔的笑。
“顾九,”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我想去江州。”
顾九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盛着月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苍白却还在努力对他笑的脸。
“我想去江州。”林知意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我想在那里……我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我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方,离开这个因为我的存在而让一切变得更糟的地方。
顾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留她,因为她明明说过会握着他的手陪着他,明明说过不离不弃。但是他也没办法留她,因为她在这里确实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她说的对。
他看着她从那个北狄草原上神采飞扬的“神女”,变成如今这个在沁芳园里只能安静地看花看草的林知意,他知道她的团火还在烧还在对抗着风雪,但他很怕,怕那火正在慢慢变小,怕那火有一日会像油灯一样燃烬。
他抱紧她,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林知意感觉到一滴接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
他哭得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无声地,压抑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林知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肩膀都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泪,可里面的光却慢慢凝住了,表层还是小心呵护的温柔,但深处藏着的一种极致而冷酷的清醒。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刻在石头上:
“好……我去……帮你求回江州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