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园的暮春,已经有些热了。
院角的杏花早已谢尽,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藏在繁茂的叶子里。阳光透过新生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林知意坐在廊下,膝上摊着赫连清月的笔记,目光却落在院中那些花木上——江行舟送来的北狄草药已经长高了半尺,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这让林知意不禁惊叹——从种下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却长得这样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啧!你说沈砚书这个人!”江行舟盘腿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还说汇兑帖行不通,他就是不想给我!”
他灌了一大口茶:“它不仅不给我,他还剽窃!我抱着金算盘跟他算那么半天,现在倒好,油水全归了凌州杨家!”
林知意笑了笑:“不过这样小舟哥也不用担心运银子沉船了不是。”
“那我看到本该我赚的钱没赚到我也不开心。”江行舟噘着嘴,满意地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争吵,有男人的厉喝,有仆妇的惊呼,还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闷响。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惊得檐下的鸟儿扑棱棱飞起。
林知意好像听到碧桃的声音了,立刻冲了出去,到门口那一刻,她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
碧桃倒在门槛前,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和茫然。
“碧桃——!”
林知意扑过去,却被两名幽影卫拦住。她挣动着,双目通红瞪着碧桃身边一个穿着幽影卫铠甲,手持佩刀,刀锋上滴着血的男人。
那个男人抬起头,目光越过碧桃的尸体,落在林知意脸上——那目光冰冷,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
“末将周魁,禁军左营副指挥使,暂调幽影卫。”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今日巡查,发现此女私运北狄作物入京,形迹可疑,恐为北狄细作。按律,当场格杀。”
他的目光又扫过院中那些新栽的北狄草药:“这些作物,也是物证。来人——”
林知意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江行舟赶紧蹲下身从后面接住她,她看着碧桃的尸体,看着那些士卒就要冲进沁芳园。
“谁敢!”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咬得很用力。
顾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他听到周魁擅调幽影卫巡查就立刻往沁芳园赶,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一步步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一下一下,像擂在每个人心上。
周魁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有恃无恐的冷笑。他没有行礼,只微微颔首:“宸王殿下。”
顾九没有看他,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拦着林知意的两个幽影卫士卒,那两人便退回了队伍。
林知意几乎是爬到碧桃身边,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挣大的惊恐的眼睛。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
顾九转向周魁。
“私运北狄作物?”他的声音很平,“证据呢?”
周魁愣了一下。
“这批作物入境,有户部批文,有边关核验,有商税缴纳凭证。”顾九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私运,证据呢?”
周魁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末将只是奉命巡查,发现可疑,当场处置——”
“奉命?”顾九打断他,“奉谁的命?”
周魁不说话了。
顾九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周魁却像被什么逼着,后退了半步。
“幽影卫的军规,遇事需报指挥使定夺。你报过我吗?”
周魁脸色骤变了——他带禁军这么多年,此刻却眼前这个年轻指挥使的目光吓到了。
寒光一闪——没有人看清顾九是怎么拔的剑。只看见一道匹练般的白,从周魁颈间掠过,快得像春风里的一道闪电。
周魁的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九。他的脖子上,一道细细的红线正在迅速扩大,然后,鲜血喷涌而出!他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栽倒下去。
血溅在顾九的脸上,温热的,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滑过鼻梁,滴落在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幽影卫士卒静立着,将手中的长矛握紧了,面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看着周魁的尸体。而此刻他们眼中的顾指挥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那张溅了血的脸,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顾九没有看他们,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门口。
林知意坐在台阶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还有泪,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顾九——这是顾九来京城后,第一次杀人。
她看见顾九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这是他少见的样子——从前顾九在杀人的时候,都习惯避开飞溅的血迹。
两个人这样相望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顾九想安慰林知意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转过身,面对那些幽影卫,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幽影卫听令。”
那些士卒齐齐立定。
“周魁擅杀无辜,藐视军规,本王已按律处置。”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日起,幽影卫只奉一令——本王的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若有不服者,现在站出来。”
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顾九不再看他们,他走回碧桃身边,将那具瘦小的尸体轻轻抱起。
他看向林知意时,目光和声音都柔和下来,再没有分毫的寒意:“我会……处理好碧桃的……后事。”然后他看向江行舟,“……照顾好她。”
顾九转身抱着碧桃,一步一步,走向巷口。身后,林知意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的、破碎的,顾九听着感觉自己心要被捏碎了。
她看着顾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一句话——碧桃死了,因为她去给孙大夫送自己种的那些新种出来的霜桑。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捡那些从碧桃怀里散落的沾着血的霜桑幼苗,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江行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是凉的,却比她的稳一些。
“小林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先回屋,好不好?”
林知意没有动。
她知道了,虽然自己都已经被困在着沁芳园了,但一举一动还在被人盯着。
宸王府的书房里,沈砚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站在书案前的顾九,他那素来镇静的那双眸子,难得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今日,”他开口,“太冲动了。”
顾九没有回答,他背对着沈砚书,面向窗外。
沈砚书继续道:“周魁是圣上的人。杀他,就是打圣上的脸。明日朝堂上,弹劾殿下的奏章能把御案堆满——”
“我知道。”
顾九打断他,那声音很沉,去没有一丝慌乱。
“那个匣子。”顾九走到沈砚书面前,伸出手,“给我。”
沈砚书顿住,他看着顾九的眼睛,看着里面阴沉却舞动的暗影——他确定,此刻这位宸王殿下终于想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后面。捧出那个黑檀木的匣子,放在顾九手里——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黑檀木的纹理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层一层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