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痕,看着他努力压制的悲伤,看着他明明不想放手却逼着自己放手的样子。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脸是凉的,泪痕还湿着。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她凑过去,轻轻地,在他含泪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像羽毛,像柳絮,顾九闭上眼,任由那个吻落在自己眼睑上。
他知道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因为她是林知意。
可他不知道的事,她并不是不想跟他一起跳火坑了,而是不能了。她早已下好了决心——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葬身在那片火海里,她一定会回来陪他一起死,说好了不离不弃,就一定会不离不弃。
林知意出发那天,沁芳园的门早早开了。
江行舟站在门口,不时踮脚往巷口张望。日头一点一点升高,巷口始终空荡荡的。他搓了搓手,转头看向林知意,小声说:
“小林子,要不……再等等?他可能被什么事儿拖住了。”
林知意摇摇头,看着那顶已经备好的马车,心中想着不来也好——不来,她就还能压抑住眼眶的酸胀感,不来,泪水就还可以不流下来。
然后她提起裙摆,踩上脚凳,进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目光。
而在不远处的巷角,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顾九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走出院门。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是他没见过的,料子软软的,垂在脚踝边。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插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他看着她上了马车。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三次。她的手扶在车辕上,顿了一顿——就那么一顿,他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然后她进去了。车帘落下。
顾九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他想把这分别前每一个画面刻在心里——她走路的姿势,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马车影子,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
很久很久,他才缓缓走出巷角,走进沁芳园。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花木还在,那些她种下的北狄草药还在,廊下的蒲团还在。可是没有人了。
他走到廊下,在她常坐的地方坐下,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不再是软禁林知意的地方了,可顾九却觉得,自己被囚住了,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又好像不知道……
这一路见过的血,还有沈砚书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响:
“您要站的更高,高到让他们怕!”
“怕,他们就不敢动您的至亲至信之人。”
多高,要多高?
顾九在沁芳园的蒲团上坐了一天一夜,像一只被遗弃的孤犬,直到晨光再一次从东边升起,他才缓缓抬起头,不眠不休的疲惫他原本就冷硬的轮廓更加锋利。
他此生第一次自己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他要以最快速度,完成那道命令。
京城的暑气一天比一天重,顾九去集贤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从集贤殿出来,转过了几道宫墙,终于又遇到了那个叫萧起的孩子,那个小小的身影从侧面窜出来,拦在他面前。
这孩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袍子,料子不错,却有些宽大。他站在顾九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这一声叫的清脆响亮。
顾九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起愣了一下,他觉得师傅的眼神跟上次不太一样了,更疲惫,也更疏离了。
“你不告诉我名字,那我就叫你师父了,你再教教我嘛,你上次教我的那些,我每天都在练!”他说着然后摆弄出动作,“站桩、出拳、扎马步!我现在能打过三皇兄了!他还比我大五岁呢!”
顾九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里的光干净得像泉水。
“打得过了,”顾九开口,声音很平,“为什么还要学?”
萧起眨了眨眼,挺了挺小胸脯:“因为还不够,我要成为最强的皇子。”
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念,变强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纯粹的渴望。
顾九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他伸手掰下一根粗壮的树枝,用佩剑削去旁逸斜出的枝杈,几下就削出一柄粗糙的木剑。
他把木剑递到萧起面前。
萧起双手接过,眼睛更亮了。
“来。”顾九说。
萧起立刻站直。
顾九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拿剑的手,调整他的姿势。
“剑不是这样握的。手腕要放松,剑尖指前,不是指地。”
萧起认真地点点头。
“出剑,腰转,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最后才是剑。”
萧起试了一下,踉跄了半步。
顾九扶住他。
“再来。”
萧起又试。
“再来。”
一次又一次,直到萧起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孩子不知疲倦,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太阳从头顶向西斜去,直到黄昏的光将整个宫道染成一片暖金色,萧起才终于收了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师父,”他开口,“我得回去陪母妃用晚膳了。明日再来!”
顾九没有应他,萧起转身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然后,在顾九的目光中,那孩子直直地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拜师礼算是成了。
然后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跑远了。
顾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查过了,这个叫萧起的孩子是萧承玉最小的儿子,五岁开始就养在偏院,最不受宠,但不是因为愚钝,相反,这个孩子非常聪明,就是比他那几个哥哥更好争抢更要强。
而萧承玉另外还有三个儿子,顾九也都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