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有林将军您吗?”
林啸愣住了。
“你现在开始为我想出路了,那当初可曾为我的孩子想过出路!”
那声音近乎嘶吼,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了什么,吼的她的身子都在发抖。
碧桃从不远处冲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袍子,赶紧披在她肩上。她从没见过自家小姐这个样子,从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林啸站在那里,看着女儿颤抖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声质问,像一记闷棍,把他整个人打懵了。
他缓了很久,才开口:“沈砚书,并非良配。”他顿了顿,“顾九……也很难在这朝堂之中脱身了。”
林知意的身子,慢慢不再抖了。
林啸看着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从前,从未想过让顾九入朝堂。我只想他能自保,能不被有心之人看到。于是我训练他,让他做一名暗卫,藏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涩。
“可他还是被沈砚书看到了。从一开始,沈砚书就想要把顾九推向这条路。”
“江州之行,萧晏清的罪证,是他给我的投名状。为了让我信他。”
“你们从江州回来之后,沈砚书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你与顾九的关系,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小姐和侍卫。再后来北狄战乱,皇帝要我留在京城,不能离京。他说,他有办法救你们。”
林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顾九身份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幽影卫的。但那个时候,只有他,带着证明顾九身份的东西,还有幽影卫的兵符,才能救你们,救北境。”
林啸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到你们回京,陈河的死,他在宗庙前以死相逼,再到——”
他顿住,眼底漫上一层深深的悲伤。
“秦川。”
“我查过……户部那些指控秦川的账,都是出自他的手。”
林知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这一步一步,就是为了推顾九出去。”林啸看着她,“而顾九,在这条路上,回不了头了。”
他叹了口气。
“但知意……你还可以。”
林知意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速回忆着——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随着林啸的话,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她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林将军想让顾九做一辈子暗卫,可曾问过他,想不想?”
林啸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林将军想让女儿回头,又可曾问过女儿,想不想。”
一口一个“林将军”,刺得林啸心口发疼。
“知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我父女之间,非要如此吗?”
林知意的眼眶发酸,泪水想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
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女儿德行有损,辱了林家清名。林将军就当女儿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吧……”然后一字一句:“就像那个孩子一样。是个已经被清理掉的人。”
林啸的身子晃了一下,他垂下头,那只曾经握剑杀敌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那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很慢,很沉,但没有回头。
林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消失在大门口。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渗进泥土里。她哭得没有声音,她以为自己说了那么狠的话,心里会好受一点。
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碧桃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她心里想的反而是——哭出来也好。小姐从那件事之后,一直憋着,一直撑着,一直笑着。
也许哭出来,就好了。
等到顾九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她坐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衫,看着院子里那些月光下的花木。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落进院子里。
她站起身,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曾经消散些许的迷雾,此刻更浓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看不见前面的路上,一步一步,越走越深,深到快要看不见来时的方向。
她想起林啸的话——顾九在这条路上,回不了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回不了头的?
从她说了那句“哪怕京城是个火坑也要一起跳”开始?
从她在回京之后冒失地说出那句“双星共衬紫微”开始?
从她不顾流言蜚语搬进宸王府、被人抓住了把柄、害了那个孩子开始?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迷雾,看着他被什么东西裹住的灵魂。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困在这沁芳园里,什么都做不了。那个火坑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挣扎着,一步一步却不知道往哪里走。
而她自己,在火坑外面,面前有一堵透明的墙,她冲不进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的爱人,一个人在里面,被那业火焚烧着。
而火坑里,还有一个善恶未明的人——沈砚书。
“顾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沈砚书这人,如何?”
顾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信他。”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走上前,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胸口。
顾九伸出手,把她抱紧。一滴泪,从林知意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仿佛看到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正在前面等着,沈砚书,或许是顾九唯一还能依仗的人。
他信,那便是信了。
如果回不了头,那就继续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