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通报。告诉殿下——就说我此次来,是不想让忠义之人白白殉道。”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夜色里,没等多久,门房就将沈砚书请到了书房。
书房的烛火已经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昏黄,堪堪照亮书案前那一小片地方,顾九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像一具溺水太久的人,挣扎到最后,终于脱了力,任由自己沉下去。
沈砚书走到顾九面前,站定,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将落未落,把眼尾染成一片薄红,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殿下。”
顾九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沈砚书,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道:
“回京后,您守了这么久,守住了什么?”
守住了什么?顾九昏沉的目光仿佛被这一句点活了——似乎所有的不幸都来自于他一直想守,而在沙场上,只守不攻,是什么都守不住的。他猛的站起来,抓着沈砚书的肩膀,那双手青筋暴起。
“告诉我”他的声音急切,近乎哀求,“怎么做。”
两人近到呼吸相闻,沈砚书对上那求道若渴的目光,知道时机到了。
“您要站的更高,高到让他们怕!”
“怕,他们就不敢动您的至亲至信之人。”
顾九抓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松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沈砚书说的是什么,他在等自己的答案,那个他在自己归宗之后就问过的问题的答案——如果这条路,需要牺牲更多的人,他是否还愿意随他继续走下去。
如今沈砚书甚至不需要等了,因为顾九已经别无选择,这个案子总需要有一个交代。
“秦将军的案子,殿下只需不要再查了,明日殿下只要认可臣的说法,秦将军就不是白白殉道。”
沈砚书的目光太诚恳了,诚恳的像顾九此刻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可信之人。
顾九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出一个字:“好”
他信了沈砚书这番话,在这朝堂,只守,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沈砚书撩起袍角跪下去,额头触地重重一叩。
“臣定不负殿下信任。”
而在他叩首后的目光中,藏着一团顾九看不到的火。
朝堂上,那场喧嚣了数月的贪墨案,因秦川的死,被迫落下了帷幕。
沈砚书立于殿前,字字清晰地阐述着——那日他带着户部的证据去诏狱提审秦川,秦川见罪证确凿,无颜面对圣恩,当场自尽。他阻拦不及,甘愿领罚。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愧色。
林啸的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秦川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是跟了他十几年的部下,这些年,秦川在北境替他守着最远的烽燧,最冷的关隘,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而如今人死了,还要被安上一个畏罪的名头。
御座之上,萧承玉的目光从沈砚书身上移开,落在林啸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林将军,”他慢悠悠地开口,“你看人,还是差点啊。”
林啸压下眼底所有的痛色。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臣治下不严,出了差错,愧对圣恩。”
萧承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顾九。
“宸王,”他唤道,“秦川贪墨一事,可是如沈卿所说?”
顾九站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新封不久的宸王交代着他的第一份差事。
顾九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只是沉默了片刻后,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一字一句,继续道:“但是苛待士卒一事,是诬告。”
萧承玉的眉头挑了起来。
“臣在北境大营查了调了军医署的药案,调了每一笔军饷的发放记录。”顾九的声音平稳,“秦川对下属,鞠躬尽瘁。那些说他虐待兵将的指控,无一属实。”
话音落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王爷——人都死了,案子已经结了,他为何还要站出来说这些话?
萧承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大殿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看着顾九,目光近乎慈蔼——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稚子,看着他做了一件天真的、愚蠢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可爱的事。
“好啊……”他拖长了语调,“宸王倒是……认真。”那语气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然后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三百万两上,“只是人死了,钱追不回来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沈砚书忽然上前一步,撩袍跪地:“陛下,臣有一策,可充盈国库。”
萧承玉的眼睛亮了一下:“快讲。”
沈砚书抬起头,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如今民间通商,往来频繁。各地商人运送银两,多靠镖局押运,然镖局风险极高——被劫、沉船时有发生。一旦出事,银两尽失,商家血本无归。”
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
“臣以为,可让民间有信誉的大商行,印行汇贴。商人将银两存入商行,持汇贴轻装南下,至目的地商行兑换现银。商行抽取少许汇水,作为酬劳。此策若行,一则解商家运银之困,二则——”他抬起眼,看向皇帝,“由户部审批,抽取一厘汇水,每年可为国库增加不低于百万两营收。”
萧承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眸光锐利。
“百万两?”
“是。臣粗略估算,只多不少。”
萧承玉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问道:“沈卿觉得,哪家商行合适?”
沈砚书几乎没有犹豫:“凌州杨氏商行。杨家在凌州经营三代,信誉极高,分行遍布南北,足可担此任。”
萧承玉的目光,缓缓转向萧晏清。
“瑾王,”他说,“你与杨老板,似乎相熟?”
萧晏清出列,姿态恭谨,面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回陛下,杨氏商行与臣确有些往来。其信誉之高,分行之多,确是可行之选。”
萧承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好好。”他目光落在沈砚书身上,“沈卿,甚好啊。”
沈砚书垂眸,叩首:“臣不敢当陛下谬赞。”沈砚书趁着这个时机又开口道:“陛下,此案还有一事未结。”
“哦?”
“秦川死后,幽影卫群龙无首。如何安置,请陛下示下。”
萧承玉看着他,眯了眯眼。
“沈卿以为呢?”
沈砚书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便说。”
沈砚书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
“宸王殿下深谙掌兵之道,北境一战,有目共睹。臣以为,幽影卫由宸王统领,最为合适。”
萧承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砚书,这个刚刚给了他一条充盈国库之策的人,推举了萧晏清的人去做民间汇贴生意,此刻又推举宸王为幽影卫指挥使,有意思。
“便依沈卿所言。”他开口,遂了沈砚书的愿,“宸王萧承安,即日起,领幽影卫指挥使之职。”
顾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地:“臣领旨谢恩。”
萧承玉又补充道:“不过你初掌幽影卫,京中事务不熟。朕派个人给你做副将,禁军左营副指挥使周魁,也好帮衬着些。”
顾九叩首:“臣遵旨。”
萧晏清看着沈砚书此刻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赌赢了才会露出的表情,原来他这一局,为的是给宸王谋一个实权。
萧晏清垂下眼帘,心底那团妒火烧得他发疼,可同时,又有另一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着——他再次看向沈砚书,看着他敢拿自己的仕途去赌,敢在皇帝面前玩这种走钢丝的把戏,敢把三个人的利益捏在手里摆弄得服服帖帖,赢得卑劣,却又赢得漂亮。
他想起很久以前,沈砚书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很多手段还需要自己亲自去教,而如今这个沈砚书,是他亲手雕琢,亲手调教出来的,所以还是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