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还在等沈砚书查清那所谓三百万未平账目的去向,殊不知那账目的去向,沈砚书早早就知晓,不过是拖到一个恰当的时间,然后沈砚书去到了诏狱深处那间牢房。
烛火被端走了,只剩一盏孤灯,放在甬道尽头。
沈砚书站在秦川面前。
秦川看着他那双如寒潭般阴冷的眸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安,眉头微微皱起,问道:“沈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沈砚书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是那七十万北境军械的批文,然后他划亮火折子。
“沈大人!”秦川的脸色骤变,眼睁睁看着沈砚书将那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点燃。
秦川扑到栅栏边,双手抓住木栏,指节泛白。
“沈砚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火光照亮沈砚书的脸,映在沈砚书眼睛里像一把烧红的刀。
沈砚书抬起头,隔着栅栏,看着秦川道:“那三百万两,是被内库贪墨的。”
秦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钱进了内承运库,永远追不回来。”沈砚书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尽管秦将军那份七十万的单子是真的。但户部账上,确实挂着三百万的亏空,这笔亏空,总要有人认。”
秦川的手,从木栏上慢慢滑下来——他懂了。
沈砚书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若为了你的清白,把这些证据呈上去,圣上会不悦。宸王日后,举步维艰。”他向前又一步,“如若不呈,查不出那三百万的去向,宸王就是无能。”又一步,“这一局,无论如何,对宸王殿下都是输局。”
秦川往后踉跄了一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面容清俊,可他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想让我……如何?”秦川颤抖问道。
沈砚书伸出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像玉雕的——他一只手握住栅栏上的铁锁,另一只手轻轻一拧,锁开了。
秦川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腰间那柄剑,动作很轻的把那柄剑从自己腰间解下来。
沈砚书把剑拔出来,剑身在烛火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把它递到秦川面前。
“现在,唯有一解。”
秦川看着那柄剑——那是顾九跟他交换的。
风吼隘一战结束后,他执意要换,说“此剑随我十二年,杀敌无数,今日赠予顾主帅,以作纪念”。
那时他以为,这是信任的开始。
现在他才知道,这也注定了信任的终局。
秦川伸出手,接过剑。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
“是……宸王叫你来的?”
沈砚书没有说话。他只是保持着递剑的姿势。
秦川看了他很久,却等不到一声回应,然后颤抖的伸出手,接过剑。
沈砚书后退一步,面无表情的看着秦川,像一个祭司,看着祭坛上即将完成的仪式。
秦川闭上眼,想起了风吼隘一战,他看到了林啸口中那个天生将星,想起了那柄剑换过来时,顾九说“保重”,想起了诏狱门前,顾九用令牌担保,说“本官担着”……
剑刃贴上脖颈。凉意像针一样刺进皮肤。然后——鲜血飞溅染红了沈砚书的月白长衫。
顾九得到消息冲到诏狱门口时,只见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里面走出来。
担架上盖着白布,那白布太薄,风一吹就露出了秦川的侧脸。
顾九往前走了一步,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墙,继续走,走到担架旁边。
旁边的狱卒见他过来小声道:
“宸王殿下,秦将军他自尽了。”
顾九质问狱卒:“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自尽!”
狱卒颤声回道:“晌午的时候……沈尚书来过。”
顾九听罢,忽然撑起身子,冲出诏狱。
顾九撞开沈府大门时,门房吓得脸都白了。
他没有理会径直往里冲,穿过影壁,穿过庭院,穿过抄手游廊,然后他看见——
正厅门口,沈砚书跪在那里,月白常服沾着血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柄剑——那柄剑上还有血。
顾九的脚步,停在台阶下。
沈砚书听见声音,抬起头,那张脸,像换了个人——眼窝深陷,唇色发白,眼角红得像要渗出血来,那双眼睛里面……有泪。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
“臣……无能。”
顾九没有说话。
他走上去。
一步一步,踩上台阶。
他看见沈砚书右手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
沈砚书低着头,声音在抖:
“臣查到了那三百万两的去向是内承运库,此番栽赃是将秦将军推入死局,如若不认,今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臣去见了秦将军……想劝他认下那张单子是他签的……”
“只认失察……不认贪墨……按照景朝律法,流放几年,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可他说……”他顿住。
顾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砚书抬起头,那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颌。
“他说……他不能让殿下难做。”
“他说风吼隘那一战,是他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他说……这就够了。”
顾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砚书低下头,把那柄剑,双手举过头顶。
“臣阻拦不及,请宸王殿下责罚。”
顾九接过那把剑,紧紧握在手里。
沈砚书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叩到额头渗出血迹,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沉闷,像锤子砸在顾九心上,顾九拉住他,开口道:
“……起来吧。”
沈砚书没有起身仍然跪在地上。
顾九也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下台阶,握着那柄剑,一步一步,走出沈府。
许久,沈砚书慢慢直起身,他看着顾九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层悲痛,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手上的伤口是他自己划的,秦川的遗言是他编造的,然而这些还不够,再等等,等顾九的情绪沉淀下来,他再伸出手,让顾九跟自己一起,走上那条血色之路。
深夜,宸王府的门房正准备落栓,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是沈砚书,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
看着门房面露难色,沈砚书猜到,应该是顾九吩咐了今日不见客,于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