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离开后的日子,林知意把自己活成了一口精准的钟——卯正起床,不早不晚。
先是在床上盘腿调息,双手结印,双目微阖,像一尊从西域传来的佛像,可在碧桃眼里,就是“小姐又要开始摆弄那些奇怪姿势了”——有时候像猫,有时候像蛇,她要把自己折来折去。
巳时用膳。厨房送来的饭菜,林知意总要细细看过,然后叮嘱一番:
“青菜别炒太老,断生就好,营养都炒没了。”
“鱼要清蒸,别红烧,油盐太重。”
林知意自己也在努力吃,有一回她把碗里的姜片夹起来,咬了一口,皱着脸道:“又把生姜当肉了!”
碧桃噗嗤一笑:“小姐,您这眼神,往后还是让奴婢给您布菜吧。”
林知意嚼着那姜片,辣得直吸气,却还是咽了下去:“多吃点姜也好。跟厨房说,往后做菜都多放些姜。”
碧桃应着,心里却酸酸的。
午饭后,掐着时辰泡脚。木桶里是孙大夫开的药汤,热气腾腾,熏得满屋子都是药香。林知意把脚浸进去,一边翻着赫连清月的笔记,一边记着什么。
申时,孙大夫准时上门——这已是惯例。每隔三日,孙大夫便来给林知意把脉,风雨无阻。今日他把完脉,脸上又露出那种又惊又叹的神情:
“林姑娘这恢复速度,老朽行医三十年,前所未见。”
林知意笑着收回手:“是孙大夫医术高明。”
“不不不。”孙大夫摇头,“老朽这点本事,心里有数。姑娘这脉象,一日比一日有力,气血渐旺,沉寒渐散——这可不是单靠药石能成的。”他认真道,“说句不怕姑娘笑话的话,老朽觉着,这是有上天保佑。”
林知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从桌上拿起那罐霜桑茶,递给孙大夫:
“那可能是因为这个,北狄草原上的霜桑茶,我这些日子一直喝这个,温宫散寒,调理气血。”
孙大夫眼睛亮了。他仔细端详那茶叶,又闻了闻,嘴里念念有词:“霜桑……霜桑……妙啊!此物若是入药,可解万千妇人之寒症!”
林知意点头:“我也希望如此!而且我已经在培育幼苗了,等种活了,就让江行舟去做量产。”她看向孙大夫,“到时候,我的身子也大好了,可以做一个活招牌,打响这个霜桑茶,再由您的医馆,造福百姓。”
孙大夫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作了一揖:“姑娘仁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小林子——!你哥哥我活不成了——!”
孙大夫识趣地告退。
林知意站起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抱着胳膊,看着江行舟一路哭喊着冲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是臭屁张扬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眼眶一点都不红,嘴却咧得老长。
“小林子!”他扑到林知意面前,张开双臂就要往她身上扑。
“停。”林知意伸手,一根手指抵住他额头,把他挡在一尺之外,“出什么事了好好说。”
江行舟被迫停下,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嚎得那叫一个凄惨。
可林知意看得分明——那手指缝里,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抱着胳膊,看着江行舟。
江行舟嚎了一会儿,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瞄。见林知意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腾”地站起来,不满地嚷嚷: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
林知意挑眉:“我一直在等你说啊。”
“你——!”江行舟瞪大眼睛,“你是不是跟沈砚书学的!太无情了!哥哥我这次是真的心痛!痛彻心扉!”
他一屁股坐到廊下的栏杆上,垂头丧气地道:“我在运河沉了一艘船。”
林知意眉头一皱:“可有伤亡?”
江行舟抬头看她一眼,闷声道:“那倒没有。伙计们都回来了。”
林知意松了口气。
然后江行舟又捂住胸口,嚎起来:“可是我那一船的银子啊!足足八万两!沉了!一块都没捞上来!”
银子沉了?这让林知意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行舟都停止嚎叫,疑惑地看着她,她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银子……为什么要运?”
江行舟眨眨眼:“啊?”
“我是说,”林知意慢慢道,“你们做生意,没有银票之类的东西吗?就是一张纸,写着多少两银子,拿着那张纸就能去别的地方换银子。”
江行舟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你说官汇票啊?那个东西,是当官的才能用的。我一个商人,哪儿来的资格?”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再说了,就算是商人之间,也是认人不认票。江州的丝绸商,可能根本不认京城的汇票——他们只认白花花的银子。所以每次做大买卖,都得把银子真金白银地运过去。”
林知意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看着江行舟,慢慢道:“但是他们认你啊。”
江行舟一怔:“什么?”
“江州的丝绸商不认京城的汇票,但他们认你江行舟。”林知意一字一句,“你在江州有总号,在京城有分号,在凌州、在整个景朝、甚至在北狄,都有分号。你的信誉,是走遍天下都好使的。”
江行舟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一束光芒,瞬间照亮整张脸。他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
“对啊!”
他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我有账房,有分号掌柜,有遍布各地的商号……那如果我印一张贴,让京城的商人把银子存在我京城的分号里,再拿着这张贴,轻装南下,去我江州的总号兑换银子——到时候我扣下一点点汇水,这买卖……”他猛地停住,转身看向林知意,“稳赚不赔啊!”
林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