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行舟只兴奋了一瞬,脸上的光又黯了下去。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闷声道:“不对不对。私印汇贴,那跟私铸钱币有什么区别?”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知意心头一紧。
江行舟继续喃喃道:“除非……”他又顿住了。然后,那光再一次亮起来,比刚才更亮,更炙热,“我有一个当户部尚书的好兄弟啊!”
他一把抓住林知意的手:“小林子!这个事儿成了你可帮了你哥哥大忙了!你等着,我去把沈砚书叫过来,一起聊!”
林知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江行舟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兴奋的喊声:“你喝着茶等我一会儿啊——!”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景朝律法她不熟悉,朝堂凶险她却是亲眼见过的,她刚才……是不是不该提那个主意?
不到半个时辰,沁芳园的门就被撞开了。
“沈兄你走快点!”江行舟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慢吞吞的,你是乌龟托生的吗?”
一道月白身影被他拖拽着,不情不愿地进了院子。
沈砚书素来沉静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活像被人硬塞了一碗苦药。
江行舟一手扯着他的袖子,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大金算盘,嘴上喋喋不休:
“我跟你说,这买卖绝对划算!我路上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进去了吧?你肯定听进去了,你这么聪明的人……”
他把沈砚书拖到廊下的石桌旁,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石凳上。
“坐好坐好!”
沈砚书面无表情地坐着,目光从江行舟脸上扫过,又落在林知意脸上。
林知意对上他的目光,竟有几分心虚地移开了眼。
江行舟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怎么就不行?你看我给你算嘛!”
他一边拨算盘一边念叨,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镖局押银子,要收一分利,还有风险——路上被劫了、沉船了,镖局最多赔个三成。而我,汇水只要三厘!三厘!多诱人啊!”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
“再凭我江行舟的财力和信用,就算起初几个月保守一点,汇兑流水三五十万两,那也稳赚。但是不出半年,我的江氏商号会被各地商人踏破门槛!一月流水就能达到成百甚至上千万两!”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盘珠跳了起来:
“你们户部抽一厘,都够你们发俸禄了!”
他转向沈砚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
“这个账,你怎么就算不明白呢?我赚,你也赚!还能给我混个皇商的名头……”
皇商二字一出,沈砚书和林知意几乎是同时开口:
“不行——”
江行舟愣住了,看看沈砚书,又看看林知意,脸上的兴奋凝固成困惑。
林知意警惕地看着沈砚书,沈砚书沉着眸子看着江行舟,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恼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句:
“因为,根本行不通。”
江行舟瞪大眼睛:“怎么就行不通了?我账算得清清楚楚!”
沈砚书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行舟,一字一句:
“你没那个命。”
说罢,他甩开江行舟的手,转身,大步向院门走去。
月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江行舟站在原地,手里的算盘还抱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愤怒:
“我怎么就没那个命了?我江行舟堂堂……喂!沈砚书!你把话说清楚!”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林知意,满脸不服气:
“小林子,你说他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没那个命?我命好着呢!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可林知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站在廊下,望着沈砚书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还好,还好沈砚书拒绝了。
差一点,她未经深思熟虑提出的主意,就可能把江行舟推进那个吃人的漩涡里。
那朝堂之上,每一道旨意后面都可能藏着算计,每一句温言后面都可能握着刀,那些东西,不是江行舟这般纯粹心性该承受的。
他没有那个命,不是命不好,是那样的命,太脏,太冷,太累。
他应该抱着他的大金算盘,穿着他那身花枝招展的衣裳,在江州、在京城、在整个景朝跑来跑去,赚他的银子,买他喜欢的小玩意,也可以在沉了八万两银子的时候跑到她面前假哭一场,这样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