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
顾九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臣已详查刘尚书所呈证据。户部那笔三百万两军械款确系未平账目,臣以为,应将秦川即刻押解回京,入诏狱候审,以明真相。”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片刻。
御座之上,萧承玉指尖那枚翡翠扳指转得极慢。他的目光从顾九身上移开,缓缓落在林啸身上。
林啸垂首而立,面色沉肃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将军。”萧承玉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秦川是你幽影卫的人,此番押解回京,幽影卫便群龙无首了。北境近来安稳,朕看……不如将幽影卫的虎符交给宸王,让他把幽影卫调回京来,也好协助查案。”
满殿寂静。
林啸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皇帝对上,只一瞬,便垂了下去,道:“臣遵旨。”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虎符,转身,走向顾九。那双眼眸里,只有疏离的平静。
顾九没有看林啸,只是接过虎符。
萧晏清立于班列之中,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秦川入诏狱,宸王领幽影卫,这盘棋里,又有沈砚书的多少手笔。
“沈卿。”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沈砚书出列,撩袍跪地。
萧承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三百万两的空账,可不是小数目。朕让你跟着宸王一起查,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沈砚书垂眸,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三百万两,不只是要查,还要见钱。一个户部尚书,若连国库亏的银子都追不回来,这位置坐不坐得稳,便是两说了。
一抹担忧转瞬即逝,他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臣遵旨。必当竭力彻查,不负圣恩。”
散朝后,沈砚书走在汉白玉台阶上。
一道温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毒蛇游过草丛的窸窣。
“沈大人。”
沈砚书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萧晏清已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他侧头看着沈砚书,目光从那张清俊的脸上缓缓滑下,落在那身绯红官服上,然后唇角勾起,眼底却翻涌着如蛛丝般黏腻、让人不适的东西,在触碰到猎物的一刻,正贪婪地收紧。
“这一身绯红,”萧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真是衬得沈大人……越发让人移不开眼了。”
沈砚书面色不变,脚步却加快了些许。
萧晏清不紧不慢地跟着,继续道:“只是升得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他笑意更深,伸手钳握住沈砚书的手臂,强迫他凑到自己身边,然后耳语道:“少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兴许还能在这个位置上……活久一点。”
沈砚书依旧没有回应。
萧晏清松开手,状似无意地拂了拂沈砚书肩上的灰尘。
“还有。”萧晏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雅,“若是撑不住了,随时回瑾王府找我。本王……可是很愿意给沈尚书提供帮助的。”
沈砚书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晏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绯红身影远去,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仿佛看一个拼命挣扎又根本逃不掉的猎物。
沁芳园那边日头正好,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庭院。林知意正坐在廊下翻着那本赫连清月的笔记,碧桃在一旁给她剥着松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东西都抬进来——轻点!那些花苗可金贵着呢!”
江行舟人未到,声先至。他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头上还戴了顶镶玉的小冠,整个人闪闪发光地冲进院子。他身后跟着一长串挑夫,抬着大大小小的筐篓、麻袋、还有裹着草帘的花苗树苗。
江行舟亲自打开第一个筐篓,里面是扎得整整齐齐的草药,还带着北狄草原的气息。
“这个是你要的狼毒乳浆……”他指着一样样数过去,“这个是冻青花,还有这个最重要——霜桑茶,我拿的最多了,快让碧桃给你泡了去。”
林知意看着那些草药,心里暖暖的,这些都是她从赫连清月笔记里研读出来的。那本笔记里,记载着北狄草原上特有草药的功效——狼毒乳浆镇痛,冻青花治冻伤……,而霜桑茶温宫散寒,对心脉虚损、小产伤身有奇效。她当时还在宸王府的时候跟江行舟提起过,想让他跑北狄的商队帮自己带回来些草药和种子,她想试着在京城种一种,没想到今日送来了。
“小舟哥,”林知意抬头看着江行舟,真心实意地道,“谢谢你。”
“谢什么!”江行舟一摆手,又把另一堆东西捧到林知意面前,“这些是种子,我商队的兄弟们说,是提了你的名号,那些牧民才舍得给这么一点点——你在北狄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
林知意接过用粗布包着的种子,小心地放在一边。
江行舟又拍了拍手:“还有呢!”
他转身对着院外喊了一声,更多的挑夫涌进来,这一次抬的是花苗——一株株裹着湿泥的根须,一捆捆扎好的枝条,还有整棵连根带土的小树。
“这些都是我从江州运回来的!”江行舟得意洋洋地指挥着挑夫,“这棵种东边,那棵种西边——对对对,就那儿!挖深点!土要松!”
林知意看着他煞有介事地指挥,忍不住笑:“小舟哥,你这么搞,我这沁芳园要变成御花园了!”
“御花园算什么?”江行舟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御花园里的花都不一定有我这些好!这些可都是精挑细选的,保证你这院子四季花开,春夏秋冬各有各的景致!”
他转过身,扳着手指头给她数:“等夏天,紫薇就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这些桂花,金桂银桂丹桂,秋天一到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冬天嘛——”他指了指墙角那两株光秃秃的树苗,“那两棵腊梅,你肯定能养活,到时候你这沁芳园,喷喷香!”
林知意看着他那副臭屁又得意的样子,笑意从眼睛里漾出来,漫上整张脸。
“小舟哥。”
“嗯?”
“谢谢你。”
江行舟回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啧”了一声,一摇脑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没心没肺般的张扬:“谢什么!我江行舟最不缺的就是钱!”
林知意笑着,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些正在被栽下的花苗,看着江行舟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碧桃在一旁帮忙递水的笑脸——心里某个一直紧着的地方,忽然松了松——这院子,好像真的在活过来了。
入夜,月色如水,洒在沁芳园新栽的花木上。那些白天还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竟也透出几分朦胧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