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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12.沁芳园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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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落在院中——顾九今夜依旧是一身夜行衣,身形利落如昔,可他刚落地,便怔住了。

白日里还只是光秃秃的泥土,此刻已经整整齐齐地栽满了各种花苗。东边一丛,西边一簇,还有几棵小树错落有致地立在院中。虽还未开花,但那整齐的布局,显然是用心设计过的。

“顾九!”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他转身,正对上林知意跑出来的身影。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衫,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欢喜的笑意,像一阵风似的扑到他面前。

“你快来看!”她拉起他的手,往院子里跑,“这是小舟哥今天送我的四季花田!”

她指着东边那一片:“那边是桃花、杏花、海棠,春天开的。那边是紫薇,夏天开的。还有桂花,秋天开的。墙角那两棵是腊梅,冬天开的!”

她松开他的手,跑到那几株正开着花的春桃树前,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知意在花树前转了个圈,裙摆旋开,长发飞扬,月光和花瓣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花神。

顾九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眼中的光,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那些花很美,可他的目光只能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个旋转的身影上。

从前他也这样看过她,在北狄帐内她穿着榴红裙袍转着圈,可那时,他要在她看过来之前,移开视线,低下头。

而此刻,她是他的妻子,他不用再移开视线了,他可以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林知意转完圈,回过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去。

她脸微微一红,刚想说什么,顾九已经走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夜风有些凉,她跑出来时只穿了单衣,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衫裹上来,暖意瞬间包裹了她。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天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回屋。”

林知意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屋内,烛火温暖。

林知意捧着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慢慢啜饮。顾九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林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调养身子用的,霜桑茶。”

她放下茶杯,将手覆在他手背上,那双手还有些凉,指尖微微泛着苍白,顾九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你信不信,”林知意看着顾九的眼睛,认真道,“不出一个月,你再握住这双手的时候就是暖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信她,因为她是林知意,她像风雪中的一团火,风越大,火焰越高,越明亮。

“知意,”顾九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接下去,要去北境一趟。”

“带秦川回京。”他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一个半月……最多一个半月,我就回来。”顾九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他少有的、笨拙的絮叨,“这段时间,我……我会让江行舟多来看你,还有碧桃,我会让她把院内的炉火生的旺一些,我……”他说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知意忽然笑了,顾九真是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话,那张俊朗好看的脸都急的有些泛红了。她知道,他怕她一个人在这沁芳园里会闷,怕她一个人会冷。

她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他的絮叨:“我每天在这沁芳园里,忙得很呢!我要研究怎么调理自己的身子,”她扳着手指头数,“要打理那些花草,还有北狄草药的种子,要试着种下去,看看能不能活……”她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没忙完呢。”

顾九看着她眼中的光,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缓缓落了下来。

夜深了。

两人同榻而卧,林知意枕着顾九的手臂,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偶尔有夜风吹过,新栽的竹叶沙沙作响。她忽然翻过身,面对着顾九,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透过明瓦窗,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顾九。”

“嗯?”

“你还信不信我有神通?”

顾九一脸认真道:“信。”

林知意眨了眨眼睛,那神情又恢复了往日那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她压低声音,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前几天,梦到那个孩子了。”

顾九的身子一僵——那是他们之间谁也不敢触碰的话题。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又被夺走的那一刻起——他们默契地闭口不谈,像两个走在薄冰上的人,谁也不敢低头看脚下的裂缝。

林知意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却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道:

“千真万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像在讲述一个她亲眼所见的故事,“是个女娃娃。长得可好看了,圆圆的脸,像我,眼睛很漂亮,像你。”

“她说,她本来是个小仙灵,在天庭当差。”林知意的声音飘飘的,像真的在回忆一个梦,“但是因为偷吃了王母娘娘的仙桃,被罚了——罚她来人间受苦。”

“于是她就跑到我肚子里来了。”林知意笑了笑,“可还没待多久呢,有一个浑身是毛猴模猴样的大神仙,跑来给她求情。那大神仙本事可大了,能上天入地,连王母娘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顾九眨着眼睛看她。她的声音太认真,太绘声绘色,让他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话,去想象那个画面。

“王母娘娘被他说动了,就饶恕了她。然后那大神仙就把她带走了。”林知意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顾九,“她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笑,说谢谢你呀,娘亲。”

顾九的眼眶一酸。

林知意看着他,继续道:“她还带我去天宫转了一圈呢。那里可漂亮了,到处都是云彩,到处都是花。她说她在那里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那一切都是真的:“你说好不好笑?这丫头还挺调皮的,偷吃仙桃被罚,又被人救了,折腾这么一圈,原来就是来跟我打个招呼的。”

顾九看着她,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看着她眼中的笑,看着她脸上的光,看着她把那个他们都不敢触碰的伤口,变成这样一个绘声绘色的、温暖的故事。

可他信,因为是她说的——那个孩子没有受苦。那个孩子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那个孩子,笑着跟他们告别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弧度。

林知意笑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他的手环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孩子入睡。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一院子的新栽花木上。那些花还没有开,但泥土之下,根须正在悄悄生长。

那晚,顾九做了一个梦——梦到在那金碧辉煌,云雾缭绕的天宫里,一个圆圆脸的小女孩站在云端,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但她笑得很开心。然后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向远处,那里有一个猴模猴样的影子,正等着她。顾九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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